杨士奇

人物生平

家世与早年

杨士奇生于元至正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1366年2月3日），江西袁州宜春县凤凰台人。一岁时父亲杨子将去世，母亲陈氏改嫁德安府同知罗性，杨士奇随母改姓罗。幼年时罗家祭祖，杨士奇自做土像祭祀杨氏祖先，罗性发现后赞其有志气，遂恢复其杨姓。后来罗性因事得罪权贵，被谪戍陕西，死于戍所。杨士奇与母亲回到德安，家道中落，生活极为贫困。

杨士奇少年时期即开始以授徒为生，奉养母亲。他游走于湖湘之间，在江夏（今湖北武汉）居住时间最长，一边教学自给，一边刻苦力学。据学者推测，他可能在1384年（洪武十七年）参加过乡试，但不幸落第。这段颠沛流离的生活，养成了他勤奋好学、坚韧不拔、为人宽容严谨的品格。

入仕与永乐朝

1399年（建文元年），明惠帝召集文臣修撰《明太祖实录》，王叔英推荐杨士奇有修史才能。次年六月，杨士奇以布衣身份入翰林院充编纂官。吏部尚书张紞考试史馆诸儒，看到杨士奇的答卷后说："此非经生言也。"奏请列为第一名，授吴王府审理副，仍供编纂馆职。

1402年（建文四年），燕王朱棣靖难成功，即皇帝位。杨士奇归顺成祖，改授翰林院编修，数月后入阁参与机务，进翰林侍讲。1404年（永乐二年），成祖选拔东宫官属，杨士奇被选为左春坊左中允，辅佐太子朱高炽。1407年（永乐五年）进左谕德，仍兼翰林侍讲。杨士奇善于讲解《周易》，得到成祖的赏识。

杨士奇为官极为谨慎，回家后从不谈论公事，即使至亲亦不得听闻。在成祖面前举止恭慎，善于应对，言事辄中。他人有过失，杨士奇常为之遮掩开解。永乐五年冬，广东布政使徐奇进香至京师，携带岭南土产准备馈赠朝中大臣，被巡查官员发现并呈上名单。成祖见名单中无杨士奇之名，单独召问。杨士奇回答说："徐奇当初赴广东上任时，群臣作诗文赠行，臣当时有病未能参与，所以名单上没有臣的名字。现在群臣是否收下尚未可知，况且礼物微薄，应当没有别的意思。"成祖听后疑虑顿消，当即命人焚毁名单，不再追究。

1408年（永乐六年），成祖北巡，命杨士奇与蹇义、黄淮留守辅佐太子监国。太子朱高炽喜欢文学，赞善王汝玉以诗法进讲，杨士奇则劝太子说："殿下应当留意学习《六经》，空暇时阅读两汉诏令。诗歌是雕虫小技，不足为学。"太子表示赞同。

汉王夺嫡风波

成祖起兵时，汉王朱高煦力战有功，成祖曾许诺事成后立其为太子。但靖难之役结束后，成祖最终立长子朱高炽为皇太子，朱高煦因此心怀怨恨。成祖又宠爱幼子赵王朱高燧，两王联合离间太子，成祖对太子颇有微词。杨士奇作为东宫官属，身处这场政治漩涡的中心，采取了灵活而稳健的策略。

1411年（永乐九年），成祖回到南京，召问杨士奇太子监国的情况。杨士奇并不执意为太子辩解，只称太子仁孝，凡有事宗庙，祭物祭器皆亲阅，并说："太子天资高，有过错必知，知必改，存心爱人，决不负陛下托。"成祖听后大悦。

1414年（永乐十二年），成祖北征归来，太子迎驾迟缓，成祖震怒，将东宫官属黄淮等大量下狱。杨士奇后至，得免罪责。成祖召问太子事，杨士奇顿首道："太子仍然和以前一样孝敬。凡是这些迟迎的事情，都是臣等的罪过。"成祖怒意稍解。但其他重臣交章弹劾杨士奇不当独宥，成祖遂将其下锦衣卫狱，不久释放。

1416年（永乐十四年），成祖返回京师，听闻汉王夺嫡的图谋，先问蹇义，蹇义不答。又问杨士奇，杨士奇答道："臣与蹇义都侍奉东宫，外人不敢对我俩谈论汉王的事。但汉王两次被遣就藩，都不肯赴任。现在知道陛下要迁都，马上就请留守南京。请陛下仔细考察他的本意。"成祖默然不语。数日后，成祖尽知汉王之事，削其两护卫，安置于乐安。

1417年（永乐十五年），杨士奇升翰林学士。1419年（永乐十七年）改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学士。1420年（永乐十八年）又因辅导太子有失职被连坐，下锦衣卫狱，十天后释放。

仁宣之治

1424年（永乐二十二年），成祖去世，太子朱高炽即位，是为明仁宗。仁宗即位后，当即擢升杨士奇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仁宗对蹇义、夏原吉说："新华盖学士来，必有谠言，试共听之。"杨士奇进言："恩诏减岁供甫下二日，惜薪司传旨征枣八十万斤，与前诏戾。"仁宗立即下令减免一半。

成祖丧期服制二十七日满后，吕震请仁宗改穿吉服，杨士奇坚决反对。吕震厉声叱责，蹇义则兼顾两说进言。次日，仁宗仍戴素冠穿麻衣上朝，廷臣中只有杨士奇与英国公张辅仍服制如初。仁宗对左右说："梓宫在殡，易服岂臣子所忍言，士奇执是也。"此后杨士奇进少保，与杨荣、金幼孜同赐"绳愆纠缪"银章，得密封言事，旋即进少傅。

仁宗在位期间，杨士奇多次匡正朝政。尚书李庆建议将军队余马发给有关部门，每年课征马驹。杨士奇反对说："朝廷选拔贤能授官，却用来牧马，这是重视牲畜而轻视士族。"仁宗起初采纳李庆建议，杨士奇再次力劝，仁宗最终醒悟，拿出陕西按察使陈智称"养马不便"的上疏，命杨士奇草敕停止。

仁宗曾因旧怨欲治御史舒仲成之罪，杨士奇谏阻道："陛下即位后曾下诏，忤旨者皆得免罪。若治舒仲成罪，则诏书失信，群臣恐惧。"仁宗遂打消此念。大理寺卿虞谦、少卿弋谦因言获罪，杨士奇均为之辩白，二人得以保全。有大臣上疏歌颂太平盛世，群臣皆以为然，唯独杨士奇说："陛下虽泽被天下，但靖难所牵连的流徙尚未归乡，战争创伤尚未恢复，百姓仍为温饱担忧。应当继续休养生息数年，太平盛世才可期至。"仁宗深表赞同，并感慨说："朕对你们至诚，希望匡正辅佐。但只有杨士奇曾五次上书，你们均无一言。"同年四月，仁宗赐杨士奇玺书，表彰其贤德忠贞。

1425年（洪熙元年），仁宗病重，召杨士奇与蹇义、黄淮、杨荣至思善门，命杨士奇草写遗敕，召太子朱瞻基从南京回京即位。

宣德朝与晚年

宣宗即位后，杨士奇充《明仁宗实录》总裁。1426年（宣德元年），汉王朱高煦起兵谋反，宣宗亲征平定。回师途中，户部侍郎陈山迎谒，建议乘势袭彰德逮捕赵王朱高燧，杨荣支持此议，杨士奇坚决反对，说："说人叛变应当有实证，岂可欺骗天地鬼神？太宗皇帝有三个儿子，当今皇上只有两个叔父。有罪的不可赦免，无罪的应当厚待。"杨溥赞同杨士奇。宣宗最终采纳杨士奇意见，保全赵王。宣宗后来对杨士奇说："赵王得以保全，都是您的功劳。"

同年，明朝与交阯（今越南）的战事陷入僵局，交阯黎利伪请立陈氏后人。宣宗厌战，欲答应其请求。英国公张辅、蹇义等大臣反对，认为示弱于天下。杨士奇与杨荣力言："陛下体恤百姓，不是无名之举；汉朝放弃珠崖郡，史书传为美谈，不是示弱。"宣宗遂决定放弃交阯，罢兵息民，每年节省军费以万计。

1430年（宣德五年），宣宗奉皇太后谒陵，太后对杨士奇说："先帝在青宫时，只有您敢于直言，先帝能够听从，所以诸事得以不败。"又叮嘱宣宗应当接受直言。杨士奇答道："这是皇太后的盛德之言，希望陛下记住。"

1428年（宣德三年），杨士奇以吏部尚书郭璡声望不足，实际架空吏部，大开私谒之门，此事后来成为其政绩中的污点。

1435年（宣德十年），宣宗去世，英宗朱祁镇即位，年仅九岁。杨士奇与杨荣、杨溥同辅幼主，进少师。正统初年，太皇太后张氏（仁宗皇后）垂帘听政，三杨同心辅政，朝政尚称清明。1438年（正统三年），《宣庙实录》成，杨士奇进少师兼兵部尚书。

晚年失节与去世

1440年（正统五年），杨荣去世，杨士奇独掌内阁。此时宦官王振开始专权，杨士奇年事已高，不能匡救。1442年（正统七年），太皇太后去世，王振势力益张，朝政渐坏。

杨士奇晚年最大的失德在于纵容其子杨稷。杨稷倚仗父亲权势，横行乡里，侵暴杀人，言官交章弹劾。1444年（正统九年），杨稷事败下狱，杨士奇忧愤成疾，于三月三十日（4月2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谥文贞。

主要事迹

政治贡献

杨士奇历仕四朝，其政治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辅佐太子，稳定储位。 永乐年间，汉王朱高煦屡次构陷太子，杨士奇作为东宫官属，以谨慎而巧妙的方式多次化解危机，为太子朱高炽最终顺利即位提供了重要保障。

匡正朝政，助成仁宣之治。 仁宗、宣宗两朝，杨士奇多次进谏，纠正朝政缺失。如谏止征枣、反对以马课官、阻止加罪言官、主张休养生息等，对仁宣之治的形成有直接贡献。

主张放弃交阯。 宣德年间，杨士奇力主放弃交阯，息兵安民，每年节省军费巨万，是明朝对外战略的一次重要调整。

保全赵王。 宣德元年平定汉王叛乱后，杨士奇力排众议，阻止了株连赵王的军事行动，避免了皇室内部更大的流血冲突。

荐贤守成。 杨士奇善于识人，先后荐引于谦、周忱、况钟等能臣，为仁宣之治提供了人才保障。

文学成就

杨士奇是明初台阁体文学的代表人物。他历掌内阁机务数十年，朝廷诏敕多出其手。其诗文风格平正典雅，雍容和易，开"台阁体"一派，对明前期文坛影响深远。著有《东里文集》《东里诗集》《三朝圣谕录》《历代名臣奏议》等。

修史贡献

杨士奇先后参与或总裁《明太祖实录》《明太宗实录》《明仁宗实录》《明宣宗实录》的修撰，对明前期史料的整理与保存有重要贡献。

同时代人交往

杨士奇与杨荣、杨溥并称"三杨"，三人同为内阁重臣，共辅三朝，关系密切。他与蹇义、黄淮、金幼孜等同僚亦有长期合作。与英国公张辅在服制等礼仪问题上立场一致。与汉王朱高煦处于政治对立面，但杨士奇始终以谨慎的方式应对，未直接与汉王发生正面冲突。

人物关系

家族

• 父亲：杨子将，早逝
• 母亲：陈氏，夫死后改嫁罗性
• 继父：罗性，德安同知，戍边陕西去世
• 子：杨稷，横行乡里，事败下狱

师友与同僚

• 王叔英：荐杨士奇入翰林院
• 张紞：吏部尚书，考试史馆诸儒，列杨士奇第一
• 蹇义：长期同僚，同辅太子监国
• 黄淮：同僚，同辅太子监国
• 杨荣："三杨"之一，长期合作，亦有政见分歧（如赵王事）
• 杨溥："三杨"之一，长期合作
• 金幼孜：同僚，同赐"绳愆纠缪"银章
• 张辅：英国公，在服制等事上立场一致

君臣

• 明成祖朱棣：君主，对杨士奇颇为信任，亦曾将其下狱
• 明仁宗朱高炽：君主兼太子，杨士奇长期辅佐，关系最为密切
• 明宣宗朱瞻基：君主，对杨士奇颇为倚重
• 明英宗朱祁镇：君主，幼年即位，杨士奇受托孤辅政

冲突

• 朱高煦：汉王，夺嫡失败，杨士奇曾向成祖分析其不轨之意
• 吕震：礼部尚书，在服制、用乐等事上多次与杨士奇争执
• 李庆：尚书，在养马课税事上与杨士奇意见相左
• 王振：宦官，正统年间专权，杨士奇不能匡救

历史评价

明代/同期

• 明仁宗朱高炽："新华盖学士来，必有谠言，试共听之。"（《明史·杨士奇传》）
• 明宣宗朱瞻基："赵王之所以得以保全，都是您的功劳。"（《明史·杨士奇传》）
• 张太后（诚孝昭皇后）："先帝在青宫，只有您敢于直言，先帝能够听从，所以诸事得以不败。"（《明史·杨士奇传》）
• 冯梦龙评徐奇事："此单一焚，而逻者丧气，省缙绅中许多祸，且使人主无疑大臣之心。所全甚大。无智名，实大智也，岂唯厚道！"（《智囊》）

明清之际

• 查继佐《罪惟录》评其："士奇以儒雅重望，历事四朝，为时名相。"
• 谈迁《国榷》评其："三杨之贤，士奇为最。"
•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评仁宣之治："明有仁宣，犹周有成康。三杨辅政，功不可没。"

清代

• 张廷玉等《明史》评："士奇奉职甚谨，私居不言公事，虽至亲厚不得闻。在帝前，举止恭慎，善应对，言事辄中。"又评其晚年："士奇晚年，子稷横虐乡里，侵暴杀人，言官交章劾稷。士奇亦以老疾乞致仕。"
• 《明史》赞曰："仁宣之际，政在辅臣。三杨济美，士奇为冠。"

近现代

• 孟森《明史讲义》："明之贤相，前有蹇义、夏原吉，后有杨士奇、杨荣、杨溥，而士奇尤为矫矫。"
• 牟复礼《剑桥中国明代史》："杨士奇是明初最有能力的政治家之一，他在永乐至正统年间长期掌权，对明朝政治制度的稳定和行政效率的提高做出了重要贡献。"
•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虽不直接评杨士奇，但以"三杨"辅政时期为明代文官政府成熟之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