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彪之

人物生平

家世与早年 王彪之出身琅琊王氏，是东晋最显赫的侨姓门阀世家之一。其父王彬官至尚书右仆射，堂伯王导为东晋开国丞相，堂叔王廙为著名书法家。琅琊王氏自西晋末年随晋元帝司马睿南渡江东，奠定了“王与马，共天下”的政治格局。王彪之自幼生长在洛阳与建康的钟鸣鼎食之家，受深厚家族家学熏陶，博学多识，通晓魏晋故事与朝仪典章。 王彪之年轻时即显露出沉稳练达的气度，二十岁时便须鬓皆白，时人称之为“王白须”。这一容貌特征伴随其一生，成为晋室朝堂上的标志性风采。王彪之初涉仕途时，堂伯王导曾对其言道：“选官欲以汝为尚书郎，汝幸可作诸王佐邪！”意指朝廷吏部原本打算任用其为位望清显的尚书郎，他却去担任了东海王的属官。王彪之沉稳回答：“位之多少既不足计，自当任之于时，至于超迁，是所不愿。”表明其不汲汲于虚名、不愿越级冒进之严谨心态。王导深为嘉许，随后王彪之入朝除尚书郎。 ### 屡作建言与廷尉执礼 王彪之入仕之后，凭借过人的律令学养与刚正操守，在朝中渐膺重任。他历任镇军将军司马晞的司马，累迁尚书左丞、司徒左长史、御史中丞、侍中、廷尉卿等职。 在廷尉任内，王彪之遭遇了一桩极具政治影响的诉讼：永嘉太守谢毅在大赦天下之后擅自处死了当地人士周矫，周矫之堂兄周球愤而向扬州刺史部告发。扬州刺史殷浩收捕谢毅并将其押送廷尉署治罪。然而，王彪之仔细核查律令条文后指出：谢毅未具列侯封爵，按晋律其罪由不属廷尉受案范围，理应由地方有司依律勘办，遂拒绝收受其狱。晋穆帝下诏强行命令廷尉受讯，王彪之依然抗言上疏，坚持按国家常典依法办事，拒绝顺从权贵旨意。当时士林朝野皆赞叹其刚正肃明，将他比拟为西汉文帝时期的名廷尉张释之。 在朝廷举行南郊祭祀大礼时，辅政的会稽王司马昱向王彪之咨询是否应因郊祀而行全国性大赦。王彪之明确反对因循旧习，进谏道：“中兴以来，郊祀往往有赦，愚意尝谓非宜。何者？黎庶不达其意，将谓郊祀必赦，至此时，凶愚之辈复生心于侥幸矣。”司马昱深纳其言，当即下令罢赦。 转任吏部尚书后，王彪之针对东晋冗官浮滥与用人失察之弊端，大胆向执政建言裁汰冗员。司马昱拟提拔秣陵令曲安远转补句容令，殿中侍御史奚郎出任湘东郡太守。王彪之坚决反对，直言指出曲安远乃卜术之人无才用，奚郎亦属庸陋下品，不可委以百里政事。王彪之更呈上著名的《省官疏》，切中时弊地指出为政之道在于得贤，官省则选清而得久，职并则吏简而俗静，深刻阐发了精简机构、考绩黜陟对整饬朝风之关键。

永和末年江东多发疾疫，依照东晋旧制，朝臣家中若有三人以上感染时疾，即使自身未病亦百日不得入宫宿直，致使百官动辄以家中疾疫为由不上朝，宫禁直侍顿阙，各官署几为之一空。王彪之敏锐上疏切陈，指出疾疫之年家家难免沾染，若皆旷直不朝，则朝政运转必至停顿，朝廷遂采纳其建议调整制度，确保了台阁政令通畅。 永和七年（351年）十二月，征西大将军桓温因屡请北伐不获朝廷应允，毅然统率四五万大军擅自顺流东下进据武昌，朝廷上下惊恐震动。朝中有人建议辅政的扬州刺史殷浩主动引退避让，王彪之面见司马昱切陈利害，指出若殷浩去职必致人情崩溃大骇、天子孤立无援，殿下当任其责；王彪之随后又劝告殷浩切勿惊惶自乱，当静以待变，先由司马昱致书晓以成败祸福，若桓温不奉命再遣朝廷中诏，若复抗命方以正义声讨。司马昱采纳其谋致书责备，桓温果惶恐谢罪还镇。 永和八年（352年）至九年，殷浩决意挥师北伐，关中雷弱儿假称诛杀苻健、请晋军出兵策应，殷浩意欲轻进规复洛阳。当时王彪之适因病告归，特意向司马昱上笺力谏，断定雷弱儿等乃诈降诱敌，殷浩决不可轻举妄动。后局势果如王彪之所料，降将姚襄叛变，殷浩惨败于山桑，退保谯城。事后司马昱叹服不已，笑着对王彪之赞誉道：事情果然一如君所言，近来君谋无遗策，纵使西汉张良、陈平亦不能过之！ ### 会稽善政与抗风守节 王彪之在中央历任清显后，出任镇军将军、会稽内史，加散骑常侍。会稽郡（今浙江绍兴一带）地沃民丰，是南渡顶级世家大族庄园田产密集之区，豪强大姓盘根错节，极难治理。王彪之履职会稽长达八年之久，施政严明清正，抑制兼并，打击不法豪族，“豪右为之敛迹”，原本流散逃窜的三万余口流亡编户纷纷返归乡里安居乐业。 兴宁三年（365年），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桓温自江陵移镇姑孰，虎视京师，各郡太守内史皆派遣长史、司马等高阶僚属前往姑孰趋附迎合。唯独会稽内史王彪之认为：向朝廷人主遣使方派主簿等官，桓温身为藩镇人臣，地方守令绝不可比同天子派高阶属官修敬，遂坚决不遣使者。桓温深衔其傲慢。不久，桓温抓住会稽郡山阴县折布赋税迟交之微嫌，弹劾免去王彪之会稽内史之职。王彪之离任之际，依郡规赦免了境内罪囚。桓温以此为由，遣槛车将王彪之押解送往廷尉治罪。正逢朝廷大赦，王彪之仅被降为尚书，但旋于同年十二月以硕德重望复拜尚书仆射。 在此期间，王彪之多次对重大任免深谋远虑。升平二年（358年），豫州刺史谢奕病逝，司马昱打算任用桓温之弟桓云接替豫州刺史，并垂询王彪之意见。王彪之深思熟虑后直言力谏道：“桓云虽非无才，然而桓温雄踞长江上游，已割据天下之半；若其弟再镇抚西藩重镇，则江东外藩兵权尽归桓氏一门，实非国家深根固蒂之计！”司马昱深以为然，遂改任谢奕之弟谢万出镇豫州，有效防范了兵权过度集中。此外，有人曾向司马昱密报武陵王司马晞在私邸大肆修缮器械甲仗、恐有异图，司马昱密问王彪之，王彪之宽厚剖析道：武陵王志意仅在驰骋田猎，宜深静处之以安抚人心。司马昱深感宽慰。 ### 周旋桓温与保全晋祚 东晋中后期政局的核心危机，是上游权臣桓温的篡位野心。王彪之作为朝中文臣领袖，既深知桓温军事实力雄厚不可强撄其锋，又在关乎国本社稷之根本大事上始终守正不阿。 太和六年（371年），桓温以莫须有罪名废黜晋废帝司马奕，改立司马昱为简文帝。事发仓猝，百官战栗失措，莫敢动作。王彪之深知桓温篡谋蓄谋已久，此时若徒作无谓口舌抗拒，必致无辜士庶遭屠戮，遂毅然着朝服出面主持大典，依凭古典仪式井井有条地完成了废立大礼。王彪之临危自若、威仪严整的气度让满朝折服，桓温亦不由叹息：“作元凯（杜预）不当如是邪！”然而，当桓温企图乘机进一步废杀太宰武陵王司马晞以剪除宗室羽翼时，王彪之当面力争：“武陵亲尊，未有显罪，不可以猜嫌之间便相废徙！”坚决阻遏了桓温屠戮宗室之阴谋。 咸安二年（372年），简文帝司马昱病笃，遗诏令桓温“依周公故事居摄”，甚至提出若皇子不才“卿自取之”。简文帝崩后，群臣惊恐，不敢奉迎皇太子司马曜（晋孝武帝）即位，甚至有人主张等待桓温自姑孰入京定夺。王彪之勃然作色，厉声正告朝臣道：“君崩，太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若先面谘，必反为所责矣！”朝议遂定，太子顺利即位。不久，太皇太后褚蒜子下诏命令桓温依周公居摄之礼代执万机。王彪之认为桓温既居人臣之位，居摄必乱天下朝纲，遂坚决不奉诏，封还太皇太后诏书，使这一危险诏旨胎死腹中。 宁康元年（373年），病危中的桓温急欲完成禅代步骤，遣使逼迫朝廷授予“九锡”之礼。侍中袁宏奉命起草九锡策文。王彪之与吏部尚书谢安紧密配合，巧施缓兵之计。王彪之阅读袁宏草稿后，故作赞叹，却密授袁宏：“卿固大才，安可以此速示人！闻彼病日增，亦当不复支久，自可更小迟回。”谢安亦反复令袁宏润饰文字。袁宏遂拖延不进呈，直至桓温咽气病卒，终生未能获得九锡，东晋皇权得以转危为安。 ### 辅翼幼主与领袖台阁 桓温死后，东晋政局平稳过渡。王彪之于宁康元年秋升任尚书令，与中书监谢安同心协力辅佐幼帝司马曜。谢安由衷称誉王彪之曰：“朝中大事，众人不能议决的，问王彪之就必能有结果。” 王彪之虽与谢安同掌机衡，但绝不盲从。当时前秦苻坚日益强盛，北方边患日迫。谢安提议征调民夫在建康大兴土木、扩建宏伟宫室以彰显威仪，王彪之当面切谏阻止道：“今天下分崩，寇贼窥伺，人臣掌理天下事，当以保国宁家为急，朝政允当便是威德，岂能以修筑宫室去夸示于人！”谢安默然受教，在王彪之生前终未大兴宫室工程。 宁康三年（375年），年逾古稀的王彪之屡乞逊位，转拜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太元二年（377年），朝廷下诏加拜其为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诏书未及拜受，王彪之即病重，于同年十月壬寅（11月28日）安然逝世，享年七十三岁。孝武帝闻王彪之疾笃，特遣黄门侍郎亲临门第抚慰问疾，并特赐钱三十万以营医药调理。王彪之逝世后，朝廷震悼，诏赠光禄大夫，谥号为简。其子王越之、王临之亦皆历任清显。

主要事迹

执法如山抗衡权豪 在廷尉任上，面对扬州刺史殷浩收押永嘉太守谢毅案，王彪之恪守朝廷律令制度，不畏上意与权臣威压，力拒收受不属于廷尉管辖之狱，被朝野公推为“东晋之张释之”。 ### 治平会稽招徕亡户 王彪之出镇会稽内史八年，整饬地方法纪，抑制豪强兼并，使“豪右敛迹”，招抚归还流亡隐匿编户三万余口，成为六朝时期士族名臣治理地方之杰出表率。 ### 阻抑桓温维系晋祚 在桓温专政期间，王彪之于废立大典中临危定礼，在简文帝崩后力主太子司马曜继位，封还居摄之诏，并联手谢安拖延“九锡”诏书，成功化解了东晋皇统覆灭之危机。 ### 秉政台阁整肃朝宪 王彪之历任吏部尚书、尚书仆射、尚书令，力主省并冗官、严核用人，切谏制止谢安耗费民力大建宫室，以沉毅老成之执政风范稳定了东晋中后期的中枢统治。

人物关系

• 家族：王彬（父，东晋右仆射）、王导（堂伯，丞相）、王廙（堂叔）、王越之（子）、王临之（子）
• 君主：晋成帝、晋穆帝、晋哀帝、晋废帝、晋简文帝、晋孝武帝（司马曜）
• 同僚元勋：谢安（尚书令、太傅）、殷浩、司马昱、桓温（权臣政敌）、桓冲、高崧
• 皇室后戚：褚蒜子（崇德太后）

历史评价

晋魏六朝 - 晋简文帝司马昱：“自顷以来，君谋无遗策，张、陈何以过之！”（《晋书·王彪之传》）

• 桓温：“作元凯（杜预）不当如是邪！”（叹其通晓朝典废立之礼）
• 谢安：“朝中大事，众人不能议决的，问王彪之就必能有结果。”
• 房玄龄等《晋书》：“神彩毅然，朝服当阶，文武仪准莫不取定。在职有干用，中兴名臣，彪之其冠免矣。” ### 唐宋明清 - 司马光《资治通鉴》：“王彪之遇大事临大节，心如金石，抗辩桓温，力全社稷，真名世之士也。”
• 王夫之《读通鉴论》：“东晋之亡，延于淝水，而淝水之固，肇于王彪之与谢安之保合。彪之不阻九锡，不促太子即位，则晋社已为桓氏之土矣。”
• 赵翼《廿二史札记》：“江左王谢诸人，风流相尚，而彪之独以吏能制度见长，临难不惑，社稷之卫也。” ### 近现代 -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王彪之历经数朝，在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谯国桓氏之间，始终以维护门阀政治秩序与司马皇权为宗旨，老成持重，不可替代。”
• 钱穆《国史大纲》：“彪之之识局整密，其于东晋安危，功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