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全武

人物生平

空门避难与蓄发投戎 顾全武于唐懿宗咸通七年（866年）诞生于浙东越州余姚县。其家族并非显赫门阀，世居海隅。唐末乾符、中和年间，黄巢起义席卷大江南北，江淮两浙诸道藩镇瓦解，溃兵悍匪杀掠相望，江南生民死伤枕藉。顾全武少年之时，为避乱世兵燹，遂在越州名刹落发为僧。 出家期间，顾全武并未拘泥于青灯古佛之禅修，他天资警敏，记忆过人，潜心研览内典佛经之余，尤好探赜中国历代文史、阴阳纬候与诸子兵家之书。他为人宽裕沉雄，内藏韬略，每遇乱世风云变幻，常叹息男儿当持三尺剑安民定难，空门枯坐绝非生平所志。时人见其言谈非寻常缁衣僧侣可比，遂戏称其为“顾和尚”。 唐僖宗光启三年（887年），出身微贱盐贩之临安骁雄钱镠，在镇遏董昌之役中崛起于浙西，招募八都子弟，创立临安军府。顾全武闻钱镠宽宏大度、有拨乱反正之略，遂决然蓄发还俗，投奔钱镠辕门。钱镠一见全武，深奇其胆识谈吐，当即拔置身边担任亲从裨将。全武身披重铠，宿卫左右，处事严密整饬，每逢军议多有发人深省之谠论，钱镠由是倾心倚任。景福二年（893年），钱镠创建两浙王牌亲军“武勇都”，顾全武以功迁任武勇都知兵马使，成为钱氏创业初期独当一面之统帅先锋。 ### 戡乱东越与两线克敌 乾宁二年（895年）五月，两浙最高军政长官、威胜军节度使董昌在越州（今浙江绍兴）狂妄自大，悍然僭越称帝，国号“大越罗平国”，改元顺天，铸造玉玺，并遣使封其提拔之故将钱镠为“两浙内外中书令、兵马指挥使”。钱镠痛斥董昌狂乱叛逆，奉唐昭宗平乱削逆之密诏，誓师讨贼，命武勇都兵马使顾全武为前锋都指挥使，总督各路步骑征剿越州。 董昌闻大兵压境，命心腹宿将崔温、李蕙率精兵万余人屯驻石侯，筑寨自固。顾全武统军疾进，指挥先锋部众偃旗息鼓，夜半冒大雨衔枚突袭石侯连营，敌军未及成列便遭斩杀殆尽，全武亲手于乱军之中阵斩崔温与李蕙，首战告捷，名震两浙。 然而局势陡生惊天逆变：割据淮南之雄杰杨行密，不愿见钱镠独霸两浙，遂遣大将安仁义、田頵统领淮南大军万余人借救援董昌之名，自水陆南侵浙西，破苏州，陷乌墩、光福等军事据点，直逼钱镠根本重地杭州，杭州朝野震恐。身在前线围攻董昌的顾全武面临首尾受敌之绝境，临危不乱，当机立断：留偏师继续坚壁围困石侯残敌，自己亲统主力轻骑步卒星夜千里回师北上，神速驰抵湖州、嘉兴前线！ 淮南将士自恃兵盛，未防钱镠大军竟能自南线飞渡而至。顾全武指挥吴越精锐于乌墩要隘发起猛烈合围，连破淮南水陆大寨十八座，斩首数千，杀退淮南前锋，一举解除了杭州侧翼之致命威胁。北线初定，顾全武马不停蹄，再度挥戈长驱南下，以摧枯拉朽之势连拔余姚、石城诸重镇，将丧魂落魄之董昌团团合围于越州牙城之内。 乾宁三年（896年）五月，越州外郭尽破，城中粮尽水绝。董昌惶恐脱去衮龙赭袍，去帝号自称节度使求降。钱镠命顾全武率兵入城受降，以重枷囚禁董昌押赴杭州，中途迫其投水毙命。经此一役，钱镠全据浙西、浙东十三州疆域，奠定吴越立国之根本基石。钱镠在越州大宴诸将，当众盛赞顾全武先登陷阵、两线奔袭之不世奇功，表奏朝廷加封全武为检校太保、明州刺史。 ### 经略太湖、规复苏城与戏经释裴 平定董昌后，钱镠与淮南杨行密为争夺太湖流域之苏州、常州诸郡展开殊死拉锯。乾宁四年（897年），杨行密遣大将田頵、周本合兵再度袭陷苏州，进逼嘉禾（嘉兴）。钱镠急命顾全武为江东招讨使，统军经由海盐水路并进，驰援嘉兴。全武在湖州境内设奇兵截击田頵，大败宣州军，生擒淮南将领数十人，彻底收复嘉兴。 随后，顾全武展现其无与伦比之攻坚韧劲与阵地战造诣。他督师长驱北伐，连取松江、无锡、常熟、华亭诸县，构筑深沟高垒将苏州重重围困。淮南派遣第一猛将周本率生力军来援，周本勇冠三军，每临战亲冒矢石。全武在望亭运筹设伏，以逸待劳，诱周本深追，随后精骑四出断其归路，大败周本；复施声东击西之计，迫使淮南名将台濛放弃苏州连夜突围退走。光化元年（898年）三月，历经近一年之艰苦围攻，顾全武终于完全收复江南名城苏州。 苏州既定，淮南属县昆山仍在顽抗，守将秦裴为淮南宿将，用兵狡黠剽悍。顾全武兵临昆山城下，念及生灵涂炭，乃亲修长书一封，射入城内劝谕秦裴归降。次日，秦裴派遣心腹使者出城，恭敬呈送一只漆封严密之木匣。顾全武满心以为秦裴纳款出降，大喜过望，当即召集全军幕僚将佐登台设宴，欲当众开匣宣读降表。 当左右在众目睽睽之下启封木匣，台下诸将齐齐伸颈探视，匣中赫然不见半点降表誓书，唯有一卷展开的黄色《佛说金刚经》佛卷！ 顾全武早年出家削发为僧，平生最忌讳他人拿僧人旧事当众讥讽。全武目睹佛卷，当场面色铁青，羞愤欲绝，拍案大骂曰：“秦裴老贼不畏碎尸万段，乃敢当三军之面如此戏弄侮辱老夫耶！”全武当即传令全军推倒宴席，引吴淞江水猛烈灌注昆山城郭，吴越飞梯云冲四面猛攻。经数日狂攻，昆山城垣坍塌，粮草漂溺，城郭陷落，守将秦裴力竭就擒。 钱镠闻讯，亲临大营受俘，命军吏设“千人馔”以飨全军，欲当众羞辱秦裴。秦裴领残兵出降，羸弱部众不满百人，钱镠见其残兵如此狼狈，勃然大怒斥责：“军弱残破至此，何敢抗拒我大军经年！”秦裴立于庭前昂然不跪，冷笑答曰：“裴自幼蒙吴王杨公提携厚恩，誓以死报！今日城陷力屈就擒，是吾力尽耳，非吾心服降汝也！”钱镠怒不可遏，拔剑欲将其当场枭首。 此时，刚遭秦裴奇耻大辱之顾全武非但不进谗落井下石，反倒大步出班，伸手死死扣住钱镠佩剑，从容进谏曰：“两军相向，各为其主！秦裴能以残弱数千之众抗我王师数月，忠烈勇悍，天下难得之义士也！今大王欲开创江东万世基业，收揽四海英雄，正当旌表节义以化天下，奈何杀此忠义之臣！”钱镠闻言幡然悔悟，乃下令掷剑释缚，封秦裴为大将，厚加供养。江东士庶闻顾全武以德报怨、庇护戏己之敌将，无不肃然起敬，盛赞其为“当世仁慈长厚之真正统帅”。 光化元年冬，衢州刺史陈岌反叛投靠淮南，顾全武督兵由睦州翻越崇山峻岭，出其不意杀抵衢州城下，围城旬月拔城生擒陈岌，两浙境内群雄彻底肃清。 ### 临安兵败陷虏与换俘释归 天复元年（901年），淮南杨行密为遏制吴越势头，派遣其麾下最善用兵之名将李神福统兵两万南侵杭州。钱镠命顾全武率大军迎击于临安老营。 顾全武自出道以来身经百战，灭董昌、克苏州、平衢州，所向披靡，军中未尝一败，遂渐生矜傲轻敌之心。李神福深知全武用兵机变，乃示弱佯败，沿途遗弃辎重牛马，诱全武深入险谷。全武不听诸将劝谏，亲率锐骑冒进追击。李神福于临安青林要隘伏兵骤起，四面夹攻，两军在烂泥淤淖中展开殊死混战。顾全武坐骑陷于泥坑折断前足，全武落马，为淮南骁将所执，吴越军溃散。 顾全武被解送广陵（扬州）。杨行密素慕顾全武威名，深知其为吴越社稷柱石，且念及其在昆山保全淮南大将秦裴之厚德，乃亲自降阶迎拜，赐以华服锦袍，设大宴款待，拜其为客卿，厚加赐赉，允许其在广陵自由交游行止。 次年（天复二年，902年）三月，钱镠在杭州思念全武，深感两浙无全武则屏障尽失，遂派遣使臣携厚币黄金前往扬州面见杨行密，奏请释放在杭州获优待之淮南大将秦裴，以换回顾全武。杨行密慨然允诺，两浙与淮南达成停火协议，顾全武与秦裴各自归朝。全武返抵杭州，钱镠亲出数十里焚香迎候，执手悲泣曰：“孤之失公，如断右臂！今公复归，天佑两浙也！” ### 武勇都逆谋与广陵联姻神策 天复二年（902年）八月，钱镠遭遇了其毕生创业中最凶险之生死劫难——武勇都大叛乱。钱镠平生所仰赖之亲卫牙军武勇都将领徐绾、许再思，因不满移防赋税，乘钱镠赴临安巡按之机突发兵变，纵火焚烧杭州内城，回师合围钱镠于牙城之内。 徐绾等攻打杭州不下，乃遣密使飞报宣州节度使田頵（杨行密麾下第一骁将兼割据半独立诸侯），许诺若田頵发兵助战，事成之后两浙土地与钱氏国库任其瓜分。田頵见利忘义，瞒过杨行密，亲统宣州精锐数万人顺新安江东下，与徐绾、许再思叛军合兵围攻杭州牙城。杭州外城尽毁，城内粮饷断绝，矢石皆空，钱镠日夕在城楼抚膺长叹，甚至一度意欲弃城投海流亡，群臣绝望垂泪。 在这乾坤颠倒、社稷将灭之千钧一发时刻，刚刚换俘还朝的顾全武挺身而出，面见钱镠，献出了一道扭转乾坤、千古称奇的绝妙战略奇谋：

“大王勿忧！田頵此番擅自出兵，其志在吞并两浙，杨行密居广陵，必深猜之！田頵若得两浙，羽翼丰满，日后第一个图谋夺取广陵者必是田頵！杨行密英雄一世，岂能坐视此患？今破局之策，唯有‘以子为质、求婚淮南’！大王若肯遣亲生公子与杨行密结为儿女亲家，并陈说利害，吴王杨行密必下严旨诏令田頵班师！田頵若退，徐绾二贼反掌可平也！” 钱镠闻之如梦初醒，但环顾左右，深入重围之敌后前往广陵求婚，无异于蹈入火坑虎口，谁人敢去？钱镠幼子钱传璙（后封苏州刺史、吴越宣德大将军）年方弱冠，慨然出班愿往。顾全武抚掌大呼：“全武不才，愿舍老命护送世子单车赴广陵，不破宣贼，誓不还生！” 顾全武与钱传璙乔装易服，借夜黑风高缒城而出，穿过乱军刀枪重围，星夜乘海舟急驰广陵。抵广陵后，杨行密于留园召见顾全武。顾全武不卑不亢，面对杨行密慷慨陈词，直指天下枢机： “今天下大乱，藩镇林立。吴王（杨行密）与钱王（钱镠）各保江淮、两浙，互为唇齿，东南始得粗安。今天田頵擅引重兵破杭州，假借吴王之号令以济其私欲！设使田頵得志，跨有宣州、两浙沃土，虎踞东南，反噬广陵，必为吴王之大患！吴王若明鉴万里，传诏召回田頵之军，两浙钱王愿以骨肉至爱公子传璙入侍麾下，奉为入赘东床，世世与淮南约为儿女舅甥之国，岁岁称臣纳贡！” 杨行密听罢顾全武剖心析理之精辟论辩，深击内心痛处，抚案击节赞叹：“顾将军真长者谋主也！田頵鼠子，果然包藏反侧之心！”杨行密当即传旨：招钱传璙为乘龙快婿，将亲生女儿杨氏许配传璙为妻，当即在广陵帅府结缡成婚；同时派遣内殿亲信使者飞骑驰赴杭州城下，向田頵出示吴王亲笔铜符严敕：“两浙与我淮南已通婚姻，田頵即刻撤军归宣州，抗命者以叛逆论诛！” 田頵在杭州城下闻讯大惊失色，知杨行密已生疑备，无奈之下只得勒令宣州军解围撤退。钱镠借机调集诸军四面反扑，一举将失去外援的徐绾、许再思叛军彻底聚歼，生擒逆首凌迟处死，挽救吴越于覆亡之渊。顾全武以一人之孤胆智谋与联姻神策，保全了钱氏政权长达百年的社稷香火，名震五代十国史册。 ### 晚节持重、越地宅泣与寿终长兴 天祐元年（904年）三月，在淮南居留两年的顾全武，亲自护送钱传璙与其妇杨氏郡主乘画舫自广陵安然归返杭州。钱镠大喜若狂，出城数十里焚香郊迎，执全武之手叹曰：“两浙三百万生民与钱氏一族得以保全者，皆公之赐也！”同年，唐昭宗大赦改元天祐，正式册封钱镠为吴王。 天祐二年（905年），钱镠治下睦州刺史陈询反叛投降吴国，钱镠遣军征讨，吴国遣西南招讨使陶雅统大军奔赴睦州救援。顾全武以指挥使身份与钱镒、王球共同抵御陶雅，交战失利，钱镒被俘，全武从容收拢残军退还杭州。 此后，顾全武因年事渐高，累官至检校司空、武胜军节度副使。晚年的顾全武治军以安详深沉著称，宋代路振在《九国志》中生动描摹其统军风范：“全武宽裕有谋略，善抚士卒，喜怒未尝形于色。每大敌在前，鼙鼓动地，三军战栗，全武分布行阵，部勒诸校，颐指口授，怡怡如也。”临大事而有静气，深得古代名将曹彬、羊祜之风韵。 顾全武晚年退隐越州故里，曾于越州城南营造一座宏敞私第。然而宅邸甫一竣工，竟发生罕见地质异象，“梁栋户牗皆出水，淋漓如泣”，术士占卜以为凶兆。全武见状坦然一笑，遂终生未曾踏入该宅居住一日，时人遂名其故第为“宅泣”。 后唐长兴元年（930年），一代开国名将顾全武在杭州私第安详染疾薨逝，享年六十五岁。钱镠悲恸辍朝，备公卿极礼予以厚葬，追赠检校司徒，表彰其定国安邦之长城巨勋。

主要事迹

开疆拓土与定国两线 1. 南灭董昌定两浙：乾宁二年至三年作为统军前锋，千里奔袭南北两线，南破石侯斩崔温，北解乌墩溃淮南，终合围克越州诛灭僭逆董昌，奠定钱氏全据两浙之基；

1. 收复苏州与经略太湖：历经数年征战，破田頵、挫周本、走台濛，彻底规复江南财赋重镇苏州；水灌昆山拔坚城，为吴越国据有太湖流域确立不可动摇之军事防线；
2. 长驱平定衢州陈岌：翻山越岭出其不意克取衢州，全歼叛逆，底定浙南版图。 ### 雅量长厚与德报宿怨 1. 昆山木匣戏经之辱：攻昆山受秦裴密封木匣送佛经公然戏弄侮辱，破城后非但不报私怨，反以大将长者风度苦谏钱镠设馔免其死罪，收揽江南人心；
3. 两军换俘之义：在淮南为客期间操守高洁，赢得杨行密钦佩，最终促成与秦裴互换归朝。 ### 绝代奇谋联姻解救杭州 1. 洞察田頵与杨行密之隙：在武勇都徐绾大乱、田頵兵临杭州城下之绝境中，一语破的指出田頵坐大必为淮南之患；
4. 单骑携世子求婚破强敌：亲护钱传璙深入广陵，以卓越雄辩促成杨行密结亲，借淮南王令迫退田頵大军，彻底平定武勇都兵变，挽狂澜于既倒。

人物关系

• 钱传璙（吴越世子、苏州刺史）：全武亲护其赴扬州求婚结亲，结为生死患难之交 ### 宿敌与至交 - 董昌：威胜军节度使、“大越罗平国”皇帝，为全武两线奔袭所擒诛
• 秦裴：淮南大将，昆山守将，曾以木匣送经戏弄全武，城破被全武力救免死，后互为换俘
• 周本、台濛：淮南名将，太湖战场与全武屡战皆败之劲敌
• 李神福：淮南第一名将，于临安设伏诱俘全武，厚遇之
• 田頵：宣州节度使，侵两浙被全武以联姻神策退兵，后反杨行密伏诛
• 杨行密：吴王，深敬全武长者大略，与之结亲退兵

历史评价

五代与宋元史家论衡 - 宋代路振《九国志·顾全武传》：“全武宽裕有谋略，善抚士卒，喜怒未尝形色。每大敌在前，鼙鼓动地，分布行阵，颐指口授，怡怡如也。”

• 元代史家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顾全武甚识而度，所以能佐钱镠保据一方。”精辟指出其识见度量乃吴越建国首功。
• 清代吴任臣《十国春秋》论曰：“是役也，先登陷阵、设伏捕虏，围城降敌，全武之功为多。武肃以骁雄之子，崛起草间，群策群力，一时景附。若全武、及者，洵能择其主已。”
• 清代学者陈鳣《吴越备史补遗》叹曰：“全武骁勇多智，棱果决善谋，及有守有为……全武之名，冠于吴越诸将，盛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