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14年 — 公元974年
石重贵
石重贵(914年—974年),太原(今山西省太原市)人,五代时期后晋末代皇帝(942年—947年在位),史称后晋出帝或晋少帝。本为后晋高祖石敬瑭之侄,生父石敬儒早逝,被石敬瑭收为养子。石重贵少时谨厚,喜好驰射,颇有沙陀祖辈之风。石敬瑭起兵建晋后,石重贵历任北京留守、开封尹、广晋尹等要职,封齐王。942年(天福七年)石敬瑭病逝,石重贵在宰臣冯道与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的拥立下即位。他甫一登基,便力排众议,对契丹采取强硬态度,仅称孙不称臣,导致晋辽关系破裂,契丹两次大规模南侵。946年(开运三年)十二月,后晋大将杜重威、李守贞等率军投降契丹,契丹军攻入开封,石重贵被迫投降,后晋灭亡。此后他被契丹封为负义侯,举族北迁,先后流徙于黄龙府、建州等地,974年(辽保宁六年)病逝于建州,前后在北地度过了近三十年的俘虏生涯。
人物概览
石重贵(914年—974年),太原(今山西省太原市)人,五代时期后晋末代皇帝(942年—947年在位),史称后晋出帝或晋少帝。本为后晋高祖石敬瑭之侄,生父石敬儒早逝,被石敬瑭收为养子。石重贵少时谨厚,喜好驰射,颇有沙陀祖辈之风。石敬瑭起兵建晋后,石重贵历任北京留守、开封尹、广晋尹等要职,封齐王。942年(天福七年)石敬瑭病逝,石重贵在宰臣冯道与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的拥立下即位。他甫一登基,便力排众议,对契丹采取强硬态度,仅称孙不称臣,导致晋辽关系破裂,契丹两次大规模南侵。946年(开运三年)十二月,后晋大将杜重威、李守贞等率军投降契丹,契丹军攻入开封,石重贵被迫投降,后晋灭亡。此后他被契丹封为负义侯,举族北迁,先后流徙于黄龙府、建州等地,974年(辽保宁六年)病逝于建州,前后在北地度过了近三十年的俘虏生涯。
- 别名
- 后晋出帝、少帝
- 所处时代
- 后晋
- 所属朝代/政权
- 后晋
- 身份
- 皇帝
- 民族
- 史料未载
- 籍贯
- 太原(今山西省太原市)
- 出生日期
- 914年
- 出生地
- 史料未载
- 逝世日期
- 974年
- 在位时间
- 942年—947年
- 前任
- 后晋高祖石敬瑭
- 继任
- 不适用(后晋亡于辽)
- 年号
- 開運
- 庙号
- 史料未载
- 谥号
- 后晋出帝
- 主要成就
- 后晋末帝,石敬瑭养子,拒向契丹称臣终致亡国被掳北迁。
- 享年
- 60岁
- 逝世地
- 建州
生平时间线
人物生平
人物生平
家世与早年
石重贵于914年(后唐天祐十一年)六月二十七日出生在太原汾阳里。他本为后晋高祖石敬瑭的侄儿,生父石敬儒曾做过后唐庄宗李存勖的骑将,早年去世。石敬瑭爱重石重贵,将他收为己子。《旧五代史·卷八十一·少帝纪一》记载:"少帝,名重贵,高祖之从子也。考讳敬儒,母安氏,以唐天祐十一年六月二十七日生帝于太原汾阳里。敬儒尝为后唐庄宗骑将,早薨,高祖以帝为子。"
石重贵少时谨言慎行,质朴纯厚,深得石敬瑭喜爱。石敬瑭到各地镇守都让他跟随前行,常把诸多事务委托给他办理。但石重贵生性爱好驰马射箭,颇有沙陀祖辈之风,不太喜欢读书习文。
晋阳起兵与留守太原
936年(后唐清泰二年)五月,石敬瑭在晋阳举兵叛唐,后唐大军围攻太原。石重贵或出谋划策,或冒矢拒敌,石敬瑭愈发看重这个义子。《旧五代史》称其"亲冒矢石,数献可于左右,高祖愈重焉"。
七月,石敬瑭以向契丹国主称子和割让燕云十六州为代价向契丹求援。九月,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发兵五万大败围城的后唐军队。石敬瑭随即离太原赴洛阳夺取帝位,临行前在耶律德光的推荐下,选择石重贵留守太原,授以北京留守、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徒、行太原尹、河东节度使。据《旧五代史》记载,耶律德光在石敬瑭诸子中指着石重贵说:"此眼大者可矣。"
此后数年,石重贵官衔不断升迁,但政绩平平,"未著人望"。937年(天福二年)九月,他被征召回朝,授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右金吾卫上将军。938年(天福三年)十二月,任开封尹,加封检校太傅,封为郑王,增加食邑三千户,不久又加封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平叛与即位
941年(天福六年),成德节度使安重荣有反意,石敬瑭借巡幸邺都准备讨伐事宜。离开东京(今开封)前,他任命石重贵为东京留守,改任广晋(今河北大名)尹,进封齐王,并留下十数通空名宣敕以备不测。十一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果然叛乱,进攻邓州。石重贵立刻派遣张从恩、焦继勋等大将出京讨伐,次年成功平定安从进之乱。
石敬瑭生有六子,五子早亡,仅剩幼子石重睿一人。石敬瑭病重之时,曾在宰臣冯道独自奏对时,命近侍将石重睿抱起放到冯道怀中,希望冯道能在自己死后扶立幼子为帝。942年(但天福七年)六月十三日石敬瑭病逝后,冯道与当时掌握禁军实权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由,拥立二十八岁的石重贵为帝。石重贵当日于石敬瑭柩前即皇帝位。
石重贵少年从幸邺都时,曾有一桩被后世附会为天命的异事。《旧五代史·卷八十一·少帝纪一》记载:从幸邺都,"是岁遇旱,高祖遣祈雨于白龙潭,有白龙见于潭心,是夜澍雨尺余,人皆异之,至是果登大位焉"——奉命祈雨的是尚为皇子的石重贵,白龙现于潭心、当夜大雨盈尺,时人皆以为奇异,至其即位遂被解为符命。此类记载与"此眼大者可矣"的契丹主择人故事一样,都是后世为一位亡国之君追述登位前兆的笔墨,未必可尽信,却反映出五代史书对天命与人事的惯常安排。
得位争议与宫廷伦序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三》记石敬瑭临终之托:帝寝疾,一旦,冯道独对,"帝命幼子重睿出拜之,又令宦者抱重睿置道怀中,其意盖欲道辅立之"。其后冯道与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相议,以"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为辞,奉广晋尹、齐王石重贵为嗣。石敬瑭生有六子而五子早亡,所存唯幼子石重睿,"宜立长君"之说遂得成立。然此举于礼法并非无疵:《新五代史·卷九·晋本纪第九》直谓"方高祖疾病,抱其子重睿置于冯道怀中而托之,出帝岂得立邪",并斥晋之大臣"既违礼废命而立之"。
比违礼立君更受后世诟病的,是石重贵为坐实"高祖之子"的名分而讳言本生。欧阳修《新五代史·卷十七·晋家人传第五》论曰:晋之大臣"以谓出帝为高祖子则得立,为敬儒子则不得立,于是深讳其所生而绝之,以欺天下为真高祖子也";又谓"出帝之于敬儒,绝其父道,臣而爵之,非特以其义不当立,不得已而绝之,盖亦习见闾阎鄙俚之所为也"。欧阳修由此推及五代"干戈贼乱之世,礼乐崩坏,三纲五常之道绝",以为晋氏起于夷狄、以篡逆而得天下,"高祖以耶律德光为父,而出帝于德光则以为祖而称孙,于其所生父则臣而名之,是岂可以人理责哉"。
与得位之争相伴的还有宫廷伦序的紊乱。《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三》载:"重胤早卒,冯夫人寡居,有美色,帝见而悦之;高祖崩,梓宫在殡,帝遂纳之。群臣皆贺,帝谓冯道等曰:'皇太后之命,与卿等不任大庆。'"石重胤为石敬瑭之弟,故冯氏于石重贵本为叔母;梓宫在殡而未葬即纳之,且受群臣之贺,王夫之《读通鉴论》因斥其"纳叔母冯氏,渎伦伤化,败德乱常,名为人主,而行同禽兽"。冯氏既立为皇后,其后随石重贵北迁辽地,夫妇同困穷荒。
名分既亏,威望亦薄,石重贵一朝的中央权威因此格外依赖恩赏维系。后晋本有得国不正的先天不足——石敬瑭以称臣割地借契丹之力取天下,故其世藩镇叛乱频发;至石重贵以兄子继统,皇位合法性的疑问更甚。《旧五代史·卷八十一·少帝纪一》记天福七年七月即位未几,即"自是藩侯郡守,皆第加官封,示溥恩也":恒州顺国军节度使杜威、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并加检校太师,青州平卢军节度使杨光远加守太师,郓州天平军节度使景延广加特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滑州义成军节度使李守贞、相州彰德军节度使郭谨并加检校太傅。以爵赏换服从,既是石敬瑭一朝抑藩之策的延续,也透露出新君难以自立的处境。
宗室与诸子
石重贵即位之后对石氏宗室颇多追崇。石敬瑭之兄弟子侄中,有在后唐时为彰圣右第三都指挥使、闻石敬瑭起兵而自杀者,石敬瑭追封广王、加赠太尉,石重贵又加赠太师;有为人厚重刚直、以廉俭见称而卒于官者,石敬瑭赠太傅,石重贵加赠太师、追封韩王;其后唐时被诛者,石敬瑭赠太傅、封郯王或追封沂王,石重贵即位后亦分别加赠、改封。诸王追崇之典一时并举,与其说是恩泽广被,不如说是新君借宗室之崇以自厚其位。
宗室之中最关帝位者,是石敬瑭的幼子石重睿。据《旧五代史》所记,石重睿容貌很像石敬瑭,石重贵即位后任其为检校太保、开封尹,另以左散骑常侍边蔚权知开封府事;石敬瑭临终曾属意于他,而冯道、景延广以"宜立长君"改立石重贵。晋亡之后,石重睿随石重贵一同北迁辽地,名字自此湮没于塞外。
石重贵的子嗣亦多疑案。《旧五代史》记"延煦,少帝长子,遥领陕西节度使;延宝,少帝次子,遥领鲁州节度使",同书又引《实录》"延煦、延宝皆少帝之从子,养以为子";《资治通鉴》亦称"延煦及弟延宝皆高祖诸孙,帝养以为子"。据此二说,兄弟二人当为石重贵养子而非亲生。然《新五代史·张彦泽传》却记"楚国夫人丁氏,即少帝弟曹州节度使延煦之母也",若依此说,则石延煦非但不是石重贵之子,反与石重贵同辈。石敬瑭一朝既有收养族弟为子之例,加上丁氏楚国夫人的封号,故学者推测石延煦或亦出于收养,但其生父为谁,史料未载。石延煦后随石重贵北迁,去向不明;石延宝则有仕辽至右骁卫上将军、检校太师之说,有子石弘佐、石郑八、石弘顺及女三人。
即位初期的内政与外交转向
石重贵即位之初,后晋的形势并不乐观。契丹凭扶立石敬瑭之功,挟制中原,频频插手后晋内政;后晋南面有吴越、后蜀、南唐等割据政权,其中南唐和后蜀与契丹关系密切;北面失去燕云十六州的屏障,中原大地暴露于契丹人的马蹄之下;后晋统治集团内部矛盾重重,加之连年的旱、蝗、涝、饥,饿殍遍野,民怨沸腾。
石敬瑭时期,后晋与契丹保持着"君臣—父子"式的藩属外交关系,同时每年向契丹缴纳三十万帛的岁贡。石重贵即位之初,众大臣基于两国实力对比,劝其保持隐忍,继续上书"称臣称孙",避免两国交战。只有权臣景延广力主向契丹国主"只称孙不称臣"。石重贵最终采纳景延广的方案。《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三》记载了这场争论:"帝之初即位也,大臣议奉表称臣告哀于契丹,景延广请致书称孙而不称臣。李崧曰:'屈身以为社稷,何耻之有!陛下如此,他日必躬擐甲胄,与契丹战,于时悔无益矣。'延广固争,冯道依违其间。帝卒从延广议。契丹大怒,遣使来责让,且言:'何得不先承禀,遽即帝位?'延广复以不逊语答之。"
942年(天福七年)六月二十七日,石重贵派遣判四方馆事朱崇节、右金吾大将军梁言出使契丹,并上书称孙,不称臣。契丹遣客省使乔荣前来责让,景延广答曰:"先帝则圣朝所立,今主则我国自册。为邻为孙则可,奉表称臣则不可。"乔荣回报后,耶律德光始有南伐之意。
同年七月,石重贵大赦天下,除放蝗灾州县的租税,同时对各藩镇郡守加官赐爵,厚赏近臣。冯道多次上书请求恢复枢密使一职,石重贵都没有允许。八月,契丹多次遣使慰问、致祭石敬瑭,以及交涉两国藩属关系。同月,朝廷收复襄州,安从进于城内自焚而死。朝内为安抚人心,下旨消减襄州赋税,赦免从逆之人。九月,石重贵对之前叛乱的襄州降为防御州,直属京师,以打压山南道藩镇实力。
晋辽战争
943年(天福八年)年末,在两国野心家的怂恿下,契丹大军以平卢节度使杨光远为内应挥师南下,进逼黄河沿线。石重贵亲自领兵北上,于戚城、马家渡击败契丹军,逼迫其在澶州与后晋军展开决战,契丹兵败北去。
945年(开运二年),契丹再度南侵。石重贵亲征,后晋大军在阳城附近的白团卫大破契丹军,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仓皇北逃。这两次胜利暂时缓解了后晋的军事压力,但并未从根本上改变两国实力对比。
946年(开运三年)十月,石重贵多次遣使向契丹称臣求和,但为时已晚。十一月,后晋大将杜重威、李守贞率军投降契丹。十二月十七日(947年1月11日),契丹派降将张彦泽率领先头部队攻入开封。石重贵在宫殿纵火,持剑胁持平日宠信的后宫十余人,打算引火自尽,但被亲军薛超劫持。不久张彦泽率军闯入,以耶律德光的诏书劝石重贵投降。石重贵命人灭火,与冯皇后抱在一起对泣,召翰林院学士范质起草降表,说:"孙男臣重贵,祸至神惑,运尽天亡。今与太后及妻冯氏,举族于郊野面缚待罪次。遣男镇宁节度使延煦,威信节度使延宝,奉国宝一、金印三出迎。"然后脱下黄袍,改穿素衣投降,左右皆掩面哭泣。后晋灭亡。
开运元年之战
契丹第一次南侵之前,后晋方面已察觉到青州平卢节度使杨光远的不轨。《旧五代史·卷八十二·少帝纪二》记,天福八年十二月,单州军事判官赵岳奏刺史杨承祚"初夜开门出城,称为母病,往青州宁亲",留下牌印而去;朝廷随即"遣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郭谨领兵赴郓州",又"遣左领军卫将军蔡行遇押兵士屯于郓州,仍遣供奉官殿直二十六人,自河阴至海口,分擘地分巡检,以青州节度使杨光远谋叛故也"。郓州为东京东北的水陆要冲,是防御青州之敌的军事重镇;加强黄河下游巡检,则为切断杨光远与契丹的联系。同月又诏河阳节度使符彦卿、宋州节度使高行周、贝州节度使王令温等并赴阙,分命使臣诸州郡巡检,"以契丹入寇故也"。
契丹大军以骑兵为主,取"东西两路并进、协同作战"之策:西路为偏师以牵制晋军,东路为主攻方向,目标是渡过黄河、攻取东京。《旧五代史》记开运元年正月,"沧、恒、贝、邺驰告,契丹前锋赵延寿、赵延昭引五万骑入寇,将及甘陵,青州杨光远召之也";接着"契丹陷贝州,知州吴峦死之",太原亦奏"契丹入雁门,围忻、代二州"。贝州之失,实由内变:军校邵珂性凶悖,为永清节度使王令温所黜,遂亡入契丹,告以"贝州粟多而兵弱,易取也";及契丹攻城,邵珂自请守南门,引契丹自南门而入,知州吴峦赴井死。
西路的抵抗则由河东承担。开运元年正月辛丑,"太原奏,与契丹战于秀谷,斩首三千级,生擒五百人,获敌将一十七人,贼军散入鸦鸣谷,已进军追袭"。刘知远一军在山谷间挫其偏师,使契丹两路并进之势先折其一。
后晋朝廷随即部署北面防线。以宋州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河阳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排阵使,右神武统军皇甫遇为马军右厢排阵使,陕州节度使王周为步军左厢排阵使,左羽林统军潘环为步军右厢排阵使;又诏"取此月十三日车驾北征",以前邠州节度使李周为权东京留守,乙酉车驾发东京,丁亥敌骑已至黎阳,戊子车驾至澶州。河北危蹙,"诸州求救者人使相望",而皇帝的车驾推进到黄河边,本身就是对前线士气的一次支撑。
正月间的戚城之战是这轮战事中最险的一役。契丹以骑兵机动之利,分兵迫澶州、围高行周等军于戚城。先锋指挥使石公霸与契丹遇于戚城之北,为敌所围;高行周、符彦卿正息于林下,"闻贼至骇愕,督军而进",契丹众盛,围之数重,遣人驰告景延广请益师,而"延广迟留,候帝进止"。危急之际,高行周等"大噪,瞋目奋击贼众,伤死者甚多,帝自御亲兵救之方解"。解围之后,石重贵登戚城古台,置酒以劳三将,诸将"咸咎延广不遣兵赴难,相对泣下"。此役既见石重贵亲冒锋镝的一面,也见其用人不当、为权臣所掣肘的一面。
东线的要害在马家渡。博州刺史周儒以城降契丹,又与杨光远潜约,"引契丹于马家渡济河"。契丹小股部队先在东岸扎营,攻郓州北津,以应杨光远——郓州是黄河防线被突破后晋都东北唯一可据河防守的城池。石重贵遣李守贞等水陆进兵以救汶阳;而晋军左武卫将军蔡行遇率数百骑赴援,遇伏于葭苇之中,"转斗数合,部下皆遁,行遇为贼所执,锋镝重伤,不能乘马,坐畚中舁至幕帐"。西路晋军在戚城击退敌军后,支援东线的李守贞等终于在马家口大败契丹,摧毁其渡河部队所筑营垒;杨光远派兵西进欲与契丹东路军会师,亦受阻于郓州。
战事的转折在澶州城下。耶律德光采纳赵延寿"晋军悉在河上,畏我锋锐,必不敢前,不如即其城下,四合攻之,夺其浮梁,则天下定矣"之议,三月癸酉朔"自将兵十馀万陈于澶州城北,东西横掩城之两隅,登城望之,不见其际"。石重贵率军出战,两军交战整整一日,互有胜负,死伤惨重;黄昏后契丹军先退,随后兵分两路北撤,"一出沧、德,一出深、冀而归。所过焚掠,方广千里,民物殆尽",只留赵延照为贝州留后,别将麻答攻陷德州、擒刺史尹居璠。契丹第一次南侵以失败告终,而后晋也为此付出了河北残破的代价。此战之外,定难节度使李彝殷还奉命"将兵四万自麟州济河,侵契丹之境",被任为契丹西南面招讨使,从西面骚扰契丹后方,使耶律德光不能不顾虑侧背。
契丹退后,河北的局面并未好转。五月,朝廷以侍卫亲军都虞候李守贞率步骑二万讨杨光远于青州,以邺都留守张从恩为贝州行营都部署北攻贝州;张从恩奏"贝州贼将赵延昭纵火大掠,弃城而遁"。八月辛丑,命十五将以御契丹,据《东都事略·范质传》,是夕范质宿直,出帝命诸学士分草制,范质以"宫城已闭,虑泄机事"为由独任其事。九月,代州刺史白文珂破契丹于七里烽,斩首千余级、生擒将校七十余人。至十二月,青州杨光远降,为开运年间内忧外患中的一次收束。
开运二年之战
开运元年闰十二月,耶律德光与赵延寿领全军再入,围恒州,分兵陷鼓城、藁城、元氏、高邑、昭庆、宁晋、蒲泽、栾城、柏乡等县,前锋至邢州,河北诸州告急;朝廷诏张从恩、马全节、安审琦率师屯邢州,赵在礼屯邺都。契丹大军屯于元氏,兵势较首次入侵更盛,朝廷"惮契丹之盛,诏从恩等引兵稍却",然而这一道后退避敌的命令立时酿成崩溃:"诸军恟惧,无复部伍,委弃器甲,所过焚掠,比至相州,不复能整。"一次意在持重的调度,反成了开运二年前期最大的败象。
正月,朝廷重整部署:诏赵在礼还屯澶州、马全节还邺都,遣右神武统军张彦泽屯黎阳,西京留守景延广自滑州引兵守胡梁渡,义成节度使皇甫遇将兵赴邢州,诏滑州、邺都复进军拒敌。契丹则发挥骑兵之利,分兵杀掠邢、洺、磁三州,"杀掠殆尽,入邺都境"。
其间最惨烈者为榆林店之战。皇甫遇与濮州刺史慕容彦超率数千骑前觇契丹,至邺县将渡漳水,猝遇契丹数万,二人且战且退,至榆林店而契丹大至。二将谋曰:"吾属今走,死无遗矣!"乃止,布阵力战,"自午至未,力战百馀合,相杀伤甚众"。皇甫遇战马倒毙,遂步战;其仆杜知敏以所乘之马相授,皇甫遇乘马复战。稍解之后,发现杜知敏已为契丹所擒,皇甫遇曰:"知敏义士,不可弃也",遂与慕容彦超跃马突入契丹阵中,取知敏而还。俄而契丹继出新兵,二将曰:"吾属势不可走,以死报国耳。"
救援出于安审琦的决断。日暮,安阳诸将怪觇兵不还,安审琦曰:"皇甫太师寂无声问,必为虏所困。"话音未落,有骑来报二将为虏数万所围,安审琦即引骑兵出,张从恩以"公往何益"相阻,安审琦答曰:"成败,天也。万一不济,当共受之。借使虏不南来,坐失皇甫太师,吾属何颜以见天下!"遂逾水而进。契丹望见尘起,即解围而去——其众自相惊曰"晋军悉至矣",耶律德光时在邯郸,闻之即"即时北遁,不再宿,至鼓城"。
张从恩等主将旋以相州兵少、城中粮食不能支一月为由,留五百步卒守安阳桥,率主力移师黎阳仓,倚大河以拒敌。知相州事符彦伦料"五百弊卒,安能守桥",连夜召兵入城、乘城为备。至曙,契丹数万骑已陈于安阳水北,符彦伦命城上扬旌鼓噪以张声势,契丹不测虚实;日加辰,赵延寿与契丹惕隐帅众逾水,环相州而南,及至汤阴,知晋军有备,引还。赵延寿悉陈甲骑于相州城下,作出攻城之状,符彦伦曰"此虏将走耳",出甲卒五百陈于城北以待;契丹果引去。以五百疲卒退数万骑,是这一年晋军守御中少见的巧着。
石重贵病稍愈,加之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等奏"据降者言,虏众不多,宜乘其散归种落,大举径袭幽州",遂征兵诸道,正月二十五日下诏亲征,三日后自东京启程北上。二月,帝至滑州,命安审琦屯邺都,发滑州至澶州,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杜威与依次北上的马全节等诸军会合。契丹自恒州北还,以羸兵驱牛羊过祁州城下,刺史沈斌出兵击之,契丹以精骑夺其城门,州兵不得还,次日城陷,沈斌自杀。晋军先后取泰州、满城、遂城,获契丹酋长没剌及其兵二千人;而赵延寿部曲降者报称契丹主已还至虎北口,闻晋取泰州,复拥众南向,约八万余骑,来夕当至。杜威等惧,退保泰州,契丹踵至;晋军南行至阳城,与契丹大战,逐北十余里,契丹逾白沟而去。
白团卫村一战,是石重贵一朝武功之极。晋军结阵而南,胡骑四合如山,诸军力战拒之,一日才行十余里,人马饥乏;至白团卫村,埋鹿角为行寨,契丹围之数重,奇兵出寨后断其粮道。当晚东北风大起,破屋折树;营中掘井,方及水辄崩,士卒取其泥,"帛绞而饮之,人马俱渴"。至曙风尤甚,耶律德光坐在奚车中下令:"晋军止此耳,当尽擒之,然后南取大梁!"命铁鹞四面下马,拔鹿角而入,奋短兵以击晋军,又顺风纵火扬尘以助其势。军士愤怒大呼:"都招讨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待死!"诸将请战,杜威曰:"俟风稍缓,徐观可否。"马步都监李守贞曰:"彼众我寡,风沙之内,莫测多少,惟力斗者胜,此风乃助我也;若俟风止,吾属无类矣!"即呼"诸军齐击贼",又谓杜威曰:"令公善守御,守贞以中军决死矣!"马军右厢副排阵使药元福独谓张彦泽曰:"今军中饥渴已甚,若俟风回,吾属已为虏矣。敌谓我不能逆风以战,宜出其不意急击之,此兵之诡道也。"马步左右厢都排阵使符彦卿曰:"与其束手就擒,曷若以身徇国!"乃与张彦泽、药元福及皇甫遇引精骑出西门击之,诸将继至。符彦卿等拥万余骑横击,呼声动天地,契丹大败而走,势如崩山;李守贞亦令步兵尽拔鹿角出斗,步骑俱进,逐北二十余里。铁鹞既已下马,仓皇不能复上,皆委弃马及铠仗蔽地。耶律德光乘奚车走十余里,追兵急,获一橐驼,乘之而走。
功亏一篑之处在追击之止。诸将请急追,杜威扬言曰:"逢贼幸不死,更索衣囊邪?"李守贞亦以"两日人马渴甚,今得水饮之,皆足重,难以追寇"为辞,主张全军而还,遂退保定州。契丹主至幽州,散兵稍集,以军失利,"杖其酋长各数百,唯赵延寿得免"。白团卫村之捷使后晋免于一时之危,却未能转化为战略上的转机;而杜重威此后的避战与擅权,已为两年后的亡国埋下伏线。
开运三年北伐与亡国
白团卫村之捷后,后晋试图从契丹内部打开缺口,结果反落圈套。据《旧五代史·卷八十四·少帝纪四》,是年三月,朝廷"复遣邺都杜威致书于延寿,且述朝旨,啖以厚利",仍遣曾事赵延寿的洺州军将赵行实赍书前往,"潜申款密";七月赵行实自燕回,得赵延寿书,称"久陷边庭,愿归中国,乞发大将遣接,即拔身南去",词旨恳切,朝廷欣然从之。然赵延寿早将此事告知耶律德光,德光遂将计就计,令其假意输诚。至十月,又有瀛州守将刘延祚"受契丹之命,诈输诚款,以诱我军,国家深以为信,遂有出师之议"。后晋所倚为内应者,皆敌之饵。
十月,石重贵颁诏北伐契丹,声称要"先取瀛、莫,安定关南;次复幽燕,荡平塞北",以邺都留守杜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郓州节度使李守贞为兵马都监,兖州安审琦为左右厢都指挥使,徐州符彦卿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滑州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贝州梁汉璋为马军都排阵使,前邓州宋彦筠为步军左厢都指挥使,奉国左厢都指挥使王饶为步军右厢都指挥使,洺州团练使薛怀让为先锋都指挥使,自邺都北征。所任主帅,正是后来开门降敌之人。
十一月,杜威率诸将进至瀛州城下,城门大开,杜威疑有伏兵不敢入城;既而闻契丹守将高谟翰带兵逃去,乃命梁汉璋率二千骑追击,梁汉璋于南阳务遭遇契丹大军,全军覆没。杜威闻报即收兵南下,抵达武强时听闻耶律德光率大军南下,不仅不思北上抵御,反而欲取道冀、贝二州径行南退。时张彦泽驻屯恒州,闻杜威退至武强,急率一部骑兵与之会合,告以"契丹可破之状",劝其北返;杜威这才折而向西,以张彦泽为前锋进军恒州。军心之无斗志,自此已见。
晋军进至中度桥,契丹已据桥,张彦泽率骑争之,契丹焚桥而退,于是晋兵与契丹夹滹沱河而军。起初契丹见晋军大至、又争桥不胜,惟恐晋军急渡滹沱与恒州合势夹击,曾议引兵北还;及闻晋军只是筑垒为持久之计,遂不复退。相持之际,耶律德光另遣其将萧翰与通事刘重进"将百骑及羸卒,并西山出晋军之后,断晋粮道及归路"。樵采者遇之尽为所掠,逃回者皆称敌众之盛,军中恟惧。萧翰至栾城,城中戍兵千余人不及觉察,狼狈而降;契丹获晋民皆"黥其面曰'奉敕不杀',纵之南走",运夫在道上遇见,皆弃车惊溃。萧翰为契丹主之舅,一支百余人的偏师,竟截断了二十万大军的粮道与归路。
十二月初,朝廷才得知杜威驻军于中度桥,石重贵先后派符彦卿、高行周增兵澶州,令景延广守河阳,以增强黄河一线防守。初八日,契丹发兵包围杜威大营,威军中粮食将尽,耶律德光以立杜威为帝相诱;初十日,杜威与李守贞接受招降,率二十余万大军降于契丹,杜威又亲至恒州城下招降顺国节度使。邢州方太奏报"此月六日,契丹与王师战于中渡,王师不利,奉国都指挥使王清战死";至壬申,"始闻杜威、李守贞等以此月十日率诸军降于契丹"。是夜,相州节度使张彦泽受契丹之命,率先锋二千人自封丘门斩关而入,癸酉旦顿兵于明德门外,京城大扰。石重贵堂叔、前曹州节度使石赟死于是役。
石重贵求死而未得。宫中火起,他"自携剑驱拥后妃已下十数人,将同赴火,为亲校薛超所持";俄自宽仁门递入契丹主与皇太后的书信,多加慰抚,并要求召见桑维翰、景延广,石重贵乃止,"旋令扑灭烟火",大开宫门而降。他坐在苑中,与后妃相聚而泣,召翰林学士范质草降表,表曰:"孙男臣重贵言……旋属天降鞠凶,先君即世,臣遵承遗旨,篡绍前基。谅闇之初,荒迷失次,凡有军国重事,皆委将相大臣。至于擅继宗祧,既非廪命;轻发文字,辄敢抗尊。自启衅端,果贻赫怒,祸至神惑,运尽天亡。十万师徒,望风束手;亿兆黎庶,延颈归心。臣负义包羞,贪生忍耻,自贻颠覆,上累祖宗,偷度朝昏,苟存视息……臣与太后、妻冯氏于郊野面缚俟罪次。"范质同时为李太后草表,亦以"兵戈屡动,驷马难追,戚实自贻,咎将谁执"自责。降表之外尚有玉玺之争:《新五代史·卷十七·晋家人传第五》记契丹得玺,"以为制作非工,与前史所传者异,命延煦等还报求真玺",出帝答以"顷潞王从珂自焚于洛阳,玉玺不知所在,疑已焚之。先帝受命,命玉工制此玺,在位群臣皆知之",契丹乃已。
投降之后,石重贵即失自由。十二月十八日,张彦泽将他与李太后及各宫家属迁往开封府,催促甚急,不许携带内库财资,又派控鹤指挥使李荣领兵监守,隔绝其与外面大臣的通信,他与李太后给契丹国主的表章,都要先给张彦泽过目才能发出。是夜,开封尹桑维翰、宣徽使孟承诲皆遇害——桑维翰正是屡劝石重贵与契丹修好的一人。史称他"为人相貌丑陋,身短面长",契丹主入汴后曾问李崧"桑维翰何在",李崧答以已被杀,契丹主叹曰:"吾不欲杀维翰,维翰何故自杀?"——一个在亡国之后仍为敌方所惜的人物,死在了自己君臣的手里。
北迁与晚年
辽太宗耶律德光在947年(辽会同四年)正月将石重贵降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封"负义侯"。石重贵与李太后、冯皇后等家眷,并后宫左右百余人,被耶律德光下令北迁至黄龙府,更遣三百胡骑以护送名义实行押送。石重贵一家一路上饱经冻馁,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凄惨生活。当时后晋的遗老旧臣都惧怕耶律德光发怒,无人敢献上物资,唯独磁州刺史李穀在道旁守候,见石重贵一行人到来,与其相对大哭,说:"做臣子的居然安然无恙,实在是对不起陛下!"乃献上大量物资,使石重贵等人得以温饱。
迁出关外后,契丹再无任何供给,石重贵被迫要与宫女、太监自行采摘杂草果实来果腹。至晋州,又被要求向辽太祖墓跪拜。石重贵受不了屈辱与折磨,哭泣道:"都怪薛超阻止我自杀!才有今日!"冯皇后曾秘令左右求取毒药,想要与石重贵自杀,但最终还是没能成功。949年(后汉乾祐二年),石重贵被迁到黄龙府。其后,又迁往建州,在那里与李太后、冯皇后被迫耕田度日,即使生病了,也请不起医生。
关于石重贵的卒年,史料记载不一。《旧五代史》引范质《晋朝陷蕃记》称石重贵"凡十八年而卒",即在964年(北宋乾德二年)去世。但石重贵墓志铭(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称他在974年(辽保宁六年)六月十八日病逝,享年六十一岁。现代学者依据墓志铭,多采信最终于974年(辽保宁六年)之说。
北迁途中的细节
石重贵求见耶律德光而不得。他得知契丹主将至东京,上表请求与太后一同出城迎接,耶律德光以"岂有两个天子道路相见"为由拒绝,只赐所佩刀子以慰其心;派其从弟麻答传话:"孙子别担心,一定给你留个能吃饭的地方。"次年正月初一,契丹主驻于东京城北,文武百官在封禅寺中遥辞石重贵,转往北郊迎接耶律德光;石重贵举族自封丘门出,肩舆至野,契丹主不与之见,"遣泊封禅寺"。正月初七日,契丹将军崔廷勋率兵守之,时值寒冬,一家人在封禅寺饥寒交迫,寺僧以"虏意难测,不敢献食"相拒;李太后使人谓寺僧曰:"吾尝于此饭僧数万,今日独无一人相念邪!"最终石重贵"阴祈守者,乃稍得食"。
正月十七日(癸卯),石重贵与皇太后李氏、皇太妃安氏、皇后冯氏、皇弟石重睿、皇子石延煦、石延宝一同北行,随行者有宫女五十人、宦者三十人、东西班五十人、医官一人、控鹤官四人、御厨七人、茶酒司三人、仪鸾司三人、六军士二十人,另有赵莹、冯玉、李彦韬同行。耶律德光使人谓李太后曰:"吾闻尔子重贵不从母教而至于此,可求自便,勿与俱行。"太后答曰:"重贵事妾甚谨。所失者,违先君之志,绝两国之欢,然重贵此去,幸蒙大惠,全生保家,母不随子,欲何所归?"于是举族俱北。《旧五代史》记其后"尝一日,帝与太后不能得食,乃杀畜而啖之";行至中度桥,见杜威营寨遗迹,石重贵慨然愤叹,谓左右曰:"我家何负,为此贼所破,天乎!天乎!"号恸而去。
出关之后供给断绝。《旧五代史》记,自范阳行数十程,过蓟州、平州,至榆关沙塞之地,"略无供给,每至宿顿,无非路次,一行乏食,宫女、从官但采木实野蔬,以救饥弊"。至幽州时,"倾城士庶迎看于路,见帝惨沮,无不嗟叹",驻留旬余,州将奉契丹之命犒之于府署,赵延寿之母亦以食馔来献。又行七八日至锦州,契丹迫令石重贵与妃后往拜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遗像,石重贵不胜屈辱,哭着说:"薛超误我,不令我死,以至今日也。"《契丹国志》另记途中一处细节:石重贵自幽州十余里过平州,沿途无供给、饥不得食,只得"遣宫女、从官采木实、野蔬而食"。传闻他行至两国交界的一座石桥,回望故土,自知再难南归,因指桥而言:"以后你就叫还乡桥吧。"《宣政杂录》称此桥在蓟县梁鱼务,至宋徽宗北狩经过时"里人至今呼之"——百年之后另一位北迁的皇帝踏上此桥,桥名竟成谶语。
冯皇后曾两次谋死而不得。石重贵陷蕃受辱之后,"皇后冯氏以帝陷蕃,过受艰苦,令内官潜求毒药,将自饮之,并以进帝,不果而止";此前在锦州受辱时,冯后亦曾求毒药欲与石重贵俱死。至黄龙府后,契丹国母述律平召其一行往怀密州,州在黄龙府西北千余里,行至辽阳二百里而国母为永康王耶律阮所囚,耶律阮遣石重贵还止辽阳,供给稍复。乾祐元年(948年)四月,耶律阮至辽阳,石重贵"白衣纱帽"诣帐中上谒,耶律阮令以常服见;他伏地雨泣,自陈过咎,耶律阮使人扶起,与之同坐、饮酒奏乐。"帐下伶人、从官,望见故主皆泣下,悲不自胜,争以衣服药饵为遗"——这一幕,比降表更能说明亡国之君的处境。
在辽地,石重贵连家人都不能保全。耶律阮离辽阳时,取其内官十五人、东西班十五人及皇子石延煦随帐上陉;其妻兄绰诺锡里知石重贵有小公主在室,登门求娶,石重贵以年幼相辞,数日后耶律阮径遣骑取之而去;其后太宗之子述律王又"遣骑取晋侯宠姬赵氏、聂氏而去"。天禄二年(948年)二月,契丹徙石重贵与太后于建州,中途安太妃卒,遗令"焚骨为灰,南向扬之,庶几遗魂得反中国也"。至建州,节度使赵延晖避正寝以馆之,去州数十里外得地五十余顷,石重贵"遣从者耕以给食",《辽史》记契丹许李太后"于建州南四十里给地五十顷,营构房室,创立宗庙"。翌年八月,李太后病而无医药,常仰天号泣,"戟手骂杜重威、李守贞",临终谓石重贵曰:"我死,焚其骨送范阳佛寺,无使我为虏地鬼也!"
石重贵在北地近三十年,其身后之事亦长期茫昧。《旧五代史》引范质《晋朝陷蕃记》称其"凡十八年而卒",即卒于964年(北宋乾德二年);而1970年代辽宁省博物馆收藏的石重贵墓志铭则记其卒于974年(辽保宁六年)六月十八日,享年六十一岁。墓志纵横均为97厘米,周边饰连续回字纹、四角饰"卍"字纹与棋盘格,纵横各27行、共409字,志题"大契丹国故晋王墓志铭并序"。2011年5月,考古人员在辽宁省朝阳县境内新发现两方辽代墓志,分别为石重贵嫡母皇太后李氏与生母太妃安氏之志,出土地在朝阳县乌兰河硕乡黄道营子村附近的辽墓群;结合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在波罗赤镇发现的辽代城址,学者多认为传说中的"安晋城"即在今朝阳县波罗赤村附近的辽代古城遗址。
遗闻与身后
北迁之后,中原对石重贵的消息长期断绝。《契丹国志》记有一段来自南方的传闻:"周显德中,有中国人自辽来者,云晋主及皇后、诸子尚无恙,其从者亡归及物故,则过半矣。"周显德年间已是后周世宗之世,距后晋之亡已近十年,中原人所能得到的消息,只是石重贵夫妇与诸子依然活着,而当年随行的百余随从,或逃归、或物故,已死去一半以上。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散落在辽地州县之间,其形迹遂逐渐从中原的记载中消失,直到墓志出土才重新有了确切的年月。
石重贵一家的北迁,在辽地的安置并非全然弃置。契丹许李太后"于建州南四十里给地五十顷,营构房室,创立宗庙",又于建州"去州数十里外,得地五十余顷",石重贵"遣从者耕以给食";李太后曾亲赴辽世宗帐前,"求于汉城侧耕垦自赡",亦得允许。以亡国之君而耕垦自赡,且能营构房室、创立宗庙,这在历代亡国之君中已属少有的宽待;然而李太后病而无医药、常仰天号泣,安太妃遗令焚骨南扬,冯后两度求毒,仍见出这一家人在辽地所过的日子。石重贵本人则先后经历辽太宗耶律德光、世宗耶律阮、穆宗耶律璟数朝,至景宗保宁六年(974年)六月十八日卒于建州,享年六十一岁,与石敬瑭割地称臣换取的那二十九年国祚相比,他在异域所度过的岁月反而更长。
主要事迹
即位与外交转向
石重贵即位后最重大的决策,是放弃石敬瑭时期对契丹的臣属政策。他采纳景延广的主张,致书契丹"称孙不称臣",这一决策直接导致了晋辽关系的破裂和两国战争的爆发。对于这一决策的评价,历来存在争议。支持者认为这是摆脱契丹控制的正当之举;反对者则认为在两国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此举实属不智,加速了后晋的灭亡。
对契丹外交的全面转向
石重贵即位后遣使告哀于契丹,其书称孙而不称臣。《辽史·卷四·本纪第四》记:"秋七月庚寅,晋遣金吾卫大将军梁言、判四方馆事朱崇节来谢,书称孙,不称臣,遣客省使乔荣让之。景延广答曰:'先帝则圣朝所立,今主则我国自册。为邻为孙则可,奉表称臣则不可。'荣还,具奏之,上始有南伐之意。"《新五代史·卷二十九·晋臣传》亦谓"出帝立,晋大臣议告契丹,致表称臣,延广独不肯,但致书称孙而已,大臣皆知其不可而不能夺"。一纸国书之别,遂为两国交兵之开端。
除名分上的去臣称孙之外,后晋还纵容景延广以言语相激。《旧五代史·卷八十八·列传三》记契丹遣使来让,景延广奏令契丹回国使乔荣告其主曰:"先帝则北朝所立,今上则中国自策,为邻为孙则可,无臣之理",且言"晋朝有十万口横磨剑,翁若要战则早来,他日不禁孙子,则取笑天下"。此语既出,"由是与契丹立敌,干戈日寻"。以藩属之邦而对宗主国作此宣告,在东亚国际秩序中已属决裂之举。
挑衅之势更进而及于人身与财货。《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三》载:河阳牙将乔荣从赵延寿入契丹,契丹以为回图使,往来贩易于晋,置邸大梁;及契丹与晋有隙,"景延广说帝囚荣于狱,悉取邸中之货。凡契丹之人贩易在晋境者,皆杀之,夺其货"。囚其使、夺其货、杀其商,三事并举,两国之间遂无转圜余地。石重贵对景延广此举并非不知,而是"放任"——其对契丹的强硬既有摆脱藩属的意图,也夹杂了借挑衅以立威于国内的考虑。
若只视为一时意气,则低估了此事的性质。石重贵出于强化中央集权与提升政权合法性的需求,脱辽自立正是其政治立威的选择之一;早在石敬瑭时期,在桑维翰辅佐之下,后晋已一面韬光养晦、一面为摆脱契丹控制暗做准备,而石重贵一朝的外交正是后晋对契丹政策"由暗转明"的转折点。对耶律德光而言,后晋的政治转向无法接受:脱辽自立有违当年扶立傀儡的初衷,而中央集权强化、藩镇离心因素弱化,将使进取中原缺乏可乘之机。多次外交手段既不能改变后晋脱离臣藩的现状,又招致更严重的挑衅,契丹掌权者遂认定只有战争方能重新确立宗主国身份。此即晋辽关系恶化之症结所在。
对契丹外交决策的两面
石重贵放弃对契丹的臣属,历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而其分野早在宋代即已见于论者笔下。《契丹国志》引胡文定公之说,把"事"与"情"分开来看:"即事而论,景延广亡晋之罪无可赎者;即情而论,则以晋父事虏,中外人心皆不能平。故慨然欲一洒之而不思轻背信好,自生衅端。公卿不同谋,将帅有异志,君德荒秽,民力困竭,乃与虏鬪,何能善终?狭中浅谋,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君。"这一评断承认后晋朝野不肯屈事契丹的"情"有其正当,却又指出:在公卿不同谋、将帅有异志、君德荒秽、民力困竭的条件下与强敌开战,无论动机如何,结果只能是败亡。王夫之更进一步指出,问题不在"抗"而在"无以御之":"非抗之而亡也,抗之而无以御之也。契丹虽强,每入中国,亦怀顾忌。一闻败衄,即思遁逃,非有持久之计也。诚使将士协心,兵食有备,以久待暂,以逸待劳,何不可克之有?而五代君臣之间,皆无固志。少有胜负,观望辄殊,将有不战而溃者矣。况出帝之举措,尤有必亡之势哉!"在他看来,契丹以骑兵远征本无持久之力,开运年间戚城、马家口、榆林店、白团卫村诸战已两度证明其可败;后晋之亡,亡于君臣无固志、举措失序,而非亡于"抗"本身。
这一层判断,在石重贵自身的作为上可以找到印证。他在军事上并非全无胆气——两次亲征,戚城之役"自御亲兵救之",白团卫村之捷亦在其亲征期间取得;然而同一位皇帝又会因马全节一句"虏众不多,宜乘其散归种落,大举径袭幽州"而轻举北伐,会因为桑维翰的谏言不合己意而不听,会默许景延广囚使夺货、以言语挑衅强邻。抗辽的意志与御辽的准备之间严重脱节,是石重贵一朝的枢要问题:战略上要求摆脱藩属、树立国威,战术上却把兵柄交给杜重威、李守贞,把政柄交给景延广、冯玉、李彦韬。王夫之所谓"用人颠倒",正是这一脱节最直接的表现。
领导抗辽战争
943年(天福八年)末至945年(开运二年)间,契丹两次大规模南侵,石重贵两次亲征。在戚城、马家渡之战和阳城白团卫之战中,后晋军均取得重大胜利,迫使契丹退兵。需要指出的是,这些战役的实际指挥主要由将领承担,石重贵作为皇帝亲征,更多是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
亡国与北迁
946年(开运三年)十二月,后晋大将杜重威、李守贞率军投降契丹,契丹军攻入开封,石重贵被迫投降。此后他被封为负义侯,举族北迁,先后流徙于黄龙府、建州等地,度过了近三十年的俘虏生活,最终客死异乡。
平叛安从进
941年(天福六年)十一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叛乱进攻邓州。时任东京留守的石重贵果断派遣张从恩、焦继勋等大将出京讨伐,次年成功平定叛乱。这是他即位前最重要的军事功绩,也是他被群臣视为"长君"而拥立的重要原因之一。
抑制藩镇与强化集权
石重贵在石敬瑭去世后延续其父抑制藩镇的长期策略,且手段更为凌厉:晋廷更重视中央集权的强化,对强藩进行打压、分割,弱化传统强势藩镇势力,同时加强中央禁军的军力。石敬瑭时期已重新统一侍卫亲军,并把重组后的新侍卫亲军交给最信任的将领景延广;此后景延广即以中央禁军将领的身份遥领节帅或出镇要藩,用以节制强藩,方式相对温和。石敬瑭一朝后期又借成德镇和山南东道两处叛乱持续打压强藩,石重贵即位后一并沿用。
景延广在这套格局中权位极重,《旧五代史·卷八十八·列传三》称其"为上将,凡六师进退,皆出胸臆,少帝亦不能制,众咸惮而忌之"。他以禁军统帅之尊总揽兵柄,"又总宿卫兵,故大臣莫能与之争"。开运年间对契丹的战争,客观上给了晋廷大量汲取资源的理由,这些资源为皇权所用,反过来又极大影响了藩镇的权力格局。受影响最深的是河北中部和南部:在连年与契丹的战争中,河北诸藩镇"油尽灯枯",再无法对中央政府构成威胁。
然而同一政策也催生了新的离心。景延广主政期间虽对藩镇多有抑制,却激起多位藩镇主帅对朝廷的离心,其中青州平卢节度使杨光远尤甚——晋廷两任皇帝对他的持续打压,加速了其叛乱。天福八年十二月杨光远反,遣兵士取淄州、劫刺史翟进宗入青州,并"构契丹,述少帝违好之短,且言大饥之后,国用空虚,此时一举可以平定",直接为契丹南下提供了口实与内应。抑制藩镇与招致边衅,在杨光远一事上同时呈现。
财政、天灾与民生之困
石敬瑭在位前期,诸方镇频繁向中央进奉财物和粮食,中央借此缓解财政困难,维系国家和军队的稳定;范延光之乱平息后政局稍定,石敬瑭为减少藩镇对民众的侵扰,多次下诏停止藩镇频繁的进奉,与民生息。石重贵掌权期间情形逆转:后晋境内天灾不断,蝗灾、大旱、暴雨、黄河决堤接连而至,导致农田减收甚至绝收。这些灾害既影响了晋廷的赋税收入,又恰逢军队缺粮,石重贵遂重新接纳地方进奉;此后天灾持续加深,晋廷只能持续接受。而藩镇的进奉往往是在两税之外额外加税,负担最终仍落在百姓身上。
灾情之惨,史有明载。《旧五代史·卷八十二·少帝纪二》记开运元年四月"同、华奏,人民相食",同月又记"陇州奏,饿死者五万六千口"。石重贵在即位之初尚能行赈恤之政:天福七年七月大赦天下,宣制"天下有虫蝗处,并与除放租税";收复襄州后"诏赐襄州城内百姓粟,大户二斛,小户一斛,以久困重围也",又"诏免襄州城内人户今年夏秋来屋税,其城外下营处与放二年租税。应被安从进胁从者,一切不问"。然此类施惠散见于诸州,难以抵当连年天灾与军费的双重消耗。
真正压垮民力的是战时的括率。契丹入寇使国用愈竭,《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四》记:"朝廷因契丹入寇,国用愈竭,复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财,各封剑以授之。使者多从吏卒,携锁械、刀仗入民家,小大惊惧,求死无地。"奉使者携剑、持锁械入民家括取财物,是开运年间最贴切的民生写照。同一时期,朝廷又"诏诸州所籍乡兵,号武定军,凡得七万馀人",并"更筑德清军城,合德清、南乐之民以实之",兵、城、财三事同时取给于民。
与财政相表里的还有赏赐之滥。阳城之捷后,石重贵"谓天下无虞,骄侈益甚",四方贡献珍奇皆归内府,多造器玩、广宫室、崇饰后庭,"近朝莫之及";又作织锦楼以织地衣,用织工数百,期年乃成;赏赐优伶无度。《资治通鉴》载桑维翰之谏:"曩者陛下亲御胡寇,战士重伤者,赏不过帛数端。今优人一谈一笑称旨,往往赐束帛、万钱、锦袍、银带,彼战士见之,能不觖望,曰:'我曹冒白刃,绝筋折骨,曾不如一谈一笑之功乎!'如此,则士卒解体,陛下谁与卫社稷乎!"帝不听。军费与赏赐两皆浩繁,而括率所及止于闾阎,后晋的财政在开运末年已无腾挪余地。
周边政权与边疆民族
石重贵一朝也曾试图结外援以牵制契丹。高丽王建用兵吞灭邻国,颇称强大,其国胡僧袜啰曾因石敬瑭而言:"勃海,我婚姻也,其王为契丹所虏,请与朝廷共击取之",石敬瑭不报;及石重贵与契丹为仇,袜啰复言之,石重贵"欲使高丽扰契丹东边以分其兵势"。会王建卒,其子王武自称权知国事、上表告丧,后晋即以王武为大义军使、高丽王,遣通事舍人郭仁遇使其国,谕指使击契丹。然郭仁遇至其国,见其兵极弱,知袜啰前言之夸诞,高丽实不敢与契丹为敌;仁遇还,王武更以他故为解。联高丽以牵制契丹之计,终成虚文。
对南方诸国,石重贵大体延续石敬瑭一朝的赐封之策。荆南节度使、南平王高从诲加兼尚书令,湖南节度使、楚王马希范加守太傅,两浙节度使、吴越国王钱弘佐与福建节度使王延羲并加食邑、改赐功臣名号,又加福州节度使朱文进同平章事、封闽国王;《旧五代史》谓"自是藩侯郡守,皆第加官封,示溥恩也"。楚与吴越对后晋进贡频繁,贡物数量质量均属上乘;对荆南高氏的赐封自石敬瑭一朝即比前朝提高一格;对后蜀则两国互为敌国的旧局稍缓,后晋曾遣使入蜀叙姻亲之好以修复关系,然后蜀待后晋态度仍较强硬,保持对等之势,并曾两度接纳后晋降将。
北边吐谷浑的向背,是石重贵一朝最难处置的边务之一。吐谷浑部众原因石敬瑭割地而隶于契丹,后不堪压迫凌辱而率众投奔后晋,成为晋辽交恶的一个诱因,并在两国交战中给予后晋大力援助。然吐谷浑部落不守后晋国法,为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依法严惩而怀恨在心;又目睹后晋朝政败坏、力量微弱,难以倚靠,其一部遂相继遁归故地。石重贵曾数次召吐谷浑酋长白承福入朝,宴赐甚厚,白承福亦从帝与契丹战于澶州;另一首领白可久位亚承福,则帅所部先亡归契丹。留居境内的部分被刘知远视为"腹心之疾",刘知远诱白承福等入居太原城中,诬其五族谋叛,以兵围杀合四百口,籍没家赀,朝廷反下诏褒赏,《旧五代史》记"人皆冤之",而"吐谷浑由是遂微"。
北方边防与边族之患
开运年间,后晋的北边防务已近乎解体。澶州、邺都之间的城戍尽陷于契丹,议者以为两州相距五十里,宜于中途筑城以接应南北,朝廷从之,遂"更筑德清军城,合德清、南乐之民以实之"——用一次筑城安置两县百姓,是战时边疆的常态。而此前置于故澶州城的德清军,本为防备契丹而设,契丹一入寇即与澶州、邺都之间的诸城戍一同失陷,可见边防之虚。
边民武装的向背,尤见朝廷失策。定州西北二百里有狼山,土人在山上筑堡以避胡寇,堡中有佛舍,尼孙深意居之,"以妖术惑众,言事颇验,远近信奉之";中山人孙方简及其弟行友自称深意之侄,不饮酒食肉,事之甚谨。深意卒后,方简继行其术,"称深意坐化,严饰,事之如生"。时晋与契丹绝好,北边赋役烦重、寇盗充斥,方简兄弟遂率乡里豪健者据寺为寨以自保;契丹入寇,方简帅众邀击,"颇获其甲兵、牛马、军资",归附者日众,久之至千余家,成为一方势力。朝廷既资其御寇,署为东北招收指挥使;然方简时入契丹境钞掠,而"邀求不已,朝廷小不副其意,则举寨降于契丹,请为乡道以入寇"。开运三年契丹南下之路,便有这支原本抗敌的边民武装为向导。
西北的党项之乱同出一辙。朔方节度使冯晖在灵州时留党项酋长拓跋彦超于州下为人质,加以恩威并用,故诸部不敢为寇,并为后晋提供马匹,"市马期年,至五千匹";朝廷忌其得羌胡之心,徙其镇邠州、陕州,以前彰武节度使王令温代之。王令温一改怀柔之策,"不存抚羌、胡,以中国法绳之",羌、胡怨怒皆叛,拓跋彦超联合石存、也厮褒三族叛晋附辽,攻灵州、杀王令温之弟王令周,灵州大乱。朝廷不得已复以冯晖为朔方节度使,率关西兵击羌、胡。冯晖引兵过旱海至辉德,糗粮已尽,拓跋彦超众数万为三阵,扼要路、据水泉以待;军中大惧,冯晖以赂求和,彦超佯许而兵不解。药元福察其"知我饥渴,阳许和以困我",请以精骑先犯依西山而阵之众,约以举黄旗为号、大军合势击之,乃帅骑先进,用短兵力战;彦超小却,元福举黄旗,冯晖引兵赴之,彦超大败,次日冯晖得入灵州。后晋与契丹长期相持,边境少数民族得以乘时肆虐,"时而归附后晋,时而投靠契丹,成为边境一害",灵州之事即其一例。
用人得失与亡国之责
景延广是石重贵一朝权位最重、争议亦最大的臣子。他以禁军统帅之尊总揽兵柄,"凡六师进退,皆出胸臆,少帝亦不能制";戚城之役高行周急请济师而"延广勒兵不出",几致前军覆没;契丹退后犹"闭栅自固",士大夫讥之曰:"昔与契丹绝好,言何勇也;今契丹至若是,气何惫也。"其母凶问至,他"自澶渊津北移于津南,不信宿而复莅戎事,曾无戚容,下俚之士亦闻而恶之";又以私隙诬奏太常丞王绪与杨光远通谋,锻成其狱,致其弃市,"时甚冤之"。石重贵还京后曾亲幸其第,进献锡赉有如酬酢,"权宠恩渥,为一朝之冠";俄而与桑维翰不协,少帝亦惮其难制,遂罢其兵权,出为西京留守。此后他郁郁不得志,又料契丹强盛、国家不济,遂"但纵长夜饮,无复以夹辅为意"。
桑维翰的起落,则见石重贵用人之反复。开运元年六月,有人谓帝曰:"陛下欲御北狄,安天下,非桑维翰不可。"朝廷遂复置枢密院,以桑维翰为中书令兼枢密使,"事无大小,悉以委之,数月之间,朝廷差治"。他一贯主张对契丹暂时媾和以纾国患,屡劝石重贵复请和,并曾"假开封军将张晖供奉官,使奉表称臣诣契丹,卑辞谢过";契丹主要求景延广、桑维翰亲往并割镇、定两道,朝廷以契丹语忿、无和意而止。契丹主入大梁后曾谓李崧等曰:"曏使晋使再来,则南北不战矣。"而桑维翰在后晋的结局是被排挤而死。
排挤他的是冯玉与李彦韬。《资治通鉴》记冯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宠";石重贵曾对诸宰相说:"自刺史以上,俟冯玉出,乃得除"——刺史以上官员的任命,竟要等一位宠臣上朝之后才办。冯玉于是"乘势弄权,四方赂遗,辐辏其门,由是朝政益坏"。李彦韬"少事阎宝,为仆夫",后隶石敬瑭帐下,因侍奉石重贵而为腹心,其性纤巧,"与嬖幸相结,以蔽帝耳目",以至于"升黜将相,亦得预议";他曾对人说:"吾不知朝廷设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当尽去之。"二人与李守贞合谋排挤桑维翰,冯玉更借桑维翰遣女仆入宫问候皇弟石重睿读书一事,谮其"有废立之志",终致其罢政事、出为开封尹。朝政之坏,自此不可收拾。
杜重威是石重贵用人的最大败笔。他以国戚之亲久镇恒州,"性贪残,自恃贵戚,多不法",每以备边为名"敛吏民钱帛以充私藏",富室有珍货或名姝、骏马皆强取之,或诬以罪杀之而籍没其家;又"畏懦过甚,每契丹数十骑入境,威已闭门登陴",契丹数骑驱所掠华人千百过城下,他"但瞋目延颈望之"。其部属屡遭屠戮而他一卒不出,以致"千里之间,暴骨如莽,村落殆尽"。既为众所怨,又畏契丹之强,他累表请入朝而不许,竟"不俟报,遽委镇入朝";桑维翰请借此废之,"庶无后患",石重贵不悦,答曰:"威,朕之密亲,必无异志。"维翰又请"授以近京小镇,勿复委以雄藩",仍不见从,其后更许其天雄节钺。杜重威入朝后献部曲步骑四千并铠仗,又献粟十万斛、刍二十万束,却"请以为牙队,而禀赐皆仰县官"。石重贵以密亲相托,而此密亲终率二十万众降敌,并亲自招降恒州守将。
王夫之《读通鉴论》因此直指其用人颠倒:"内之以政本付李崧、冯玉,而斥桑维翰于散僚;外之以兵柄付杜重威、李守贞,而弃刘知远于外镇。其用人之颠倒,已为有识者所料矣,安所论胜败之数哉?"又谓后晋之亡,"有一桑维翰,置之而不用也;杜、李降虏于境上,冯、李降虏于国门,而维翰死矣。任事者何人?死节者何人?"至刘知远拥兵晋阳而坐视不救,王夫之亦有辨:"李守贞、杜重威、张彦泽,兵力之强,与不相上下,而交怀忮害之心;桑维翰居中持柄,怙契丹以制藩帅;石重贵轻躁以畜厚疑,前却无恒,力趋于败;天之所坏,不可支也,徒以身殉,俱碎而已。"
治国作风与朝政之弊
石重贵本人的生活作风也是其亡国记录中难以回避的一节。《资治通鉴》记其"自阳城之捷,谓天下无虞,骄侈益甚",四方贡献的珍奇尽入内府,"多造器玩,广宫室,崇饰后庭,近朝莫之及";又"作织锦楼以织地衣,用织工数百,期年乃成"。同书又记他酷爱畋猎,而"将朝中任免大权悉数交给自己亲近的大臣",遂造就景延广、冯玉等一批能力不足的权臣当道;冯玉"每善承迎帝意,由是益有宠",乃至"自刺史以上,俟冯玉出,乃得除"。委政于善迎意者、委兵于外戚密亲,朝中言路随之闭塞:桑维翰论优伶赏赐超过抗辽将士会致"士卒解体",石重贵不听;李崧论"屈身以为社稷,何耻之有",谏阻去臣称孙,石重贵亦不从。
将相任免之外,赏罚的失当同样削弱了朝廷的权威。景延广在戚城之役"勒兵不出",致前军陷于重围,事后不但未受追究,反而"权宠恩渥,为一朝之冠";杜重威久镇恒州、敛财自肥、望敌不救,累表请入朝而不许,竟"不俟报,遽委镇入朝",朝廷"闻之,惊骇"而终不能正其罪,桑维翰两次请废之或改授近京小镇,皆不见从。当优伶的一笑之赏胜过重伤战士的帛数端,当违命弃镇的藩帅可以安然入朝而更加节钺,后晋朝廷对将帅的约束力便已所剩无几。
后晋之亡,也就不能只归于石重贵一人。石敬瑭以割让燕云十六州、称臣称子换取契丹之援而建立后晋,中原北面自此失去屏障,这是结构性的亏欠;石重贵一朝又逢连年蝗、旱、涝、饥,饿殍遍野,赋税不足而军粮匮乏,只能以括率取给于民;藩镇离心、边族乘时肆虐,边防城戍尽陷;契丹得幽云之后"国力日盛,军事上进可攻退可守",而南下取中原又是自耶律阿保机以来的夙愿。石重贵在这个局势中所能做的选择本已不多,而他最终选择的是去臣称孙、以言辞挑衅强邻,又以最不该托付的人统率最紧要的军队。后世论者或责其轻躁,或责其用人,或责其荒于畋猎、骄于赏赐,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一个中等才具的君主,在将坠的国势中把国事交给了不称职的人。
人物关系
- 石敬瑭(养父,后晋高祖)
- 石敬儒(生父,早逝)
- 安氏(生母)
- 冯皇后(皇后)
- 石延煦(长子)
- 石延宝(次子)
- 石氏(女儿,被辽世宗妻兄禅奴强娶)
- 冯道(宰臣,拥立石重贵即位)
- 景延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力主对契丹强硬,后因契丹责难被贬被杀)
- 耶律德光(契丹国主,后晋灭亡后封石重贵为负义侯)
- 杜重威(后晋大将,开运三年降契丹)
- 李守贞(后晋大将,开运三年降契丹)
- 张彦泽(后晋降将,率契丹军先头部队入开封)
- 李穀(磁州刺史,北迁途中献物资)
- 安从进(山南东道节度使,天福六年叛乱)
- 杨光远(平卢节度使,引契丹南侵)
- 安重荣(成德节度使,有反意)
历史评价
五代/同期
- 《旧五代史》称石重贵"少而谨厚",但"性好驰射,有祖祢之风",对其政绩评价不高,称其"在并州未著人望"。
- 后晋降将张彦泽在石重贵投降后,面对石重贵的召见"但微笑不应,大有讥讽之色",可见当时人对其已无敬畏。
- 磁州刺史李穀在北迁途中与石重贵相对大哭,说"做臣子的居然安然无恙,实在是对不起陛下",既表达了忠义,也暗含对亡国的痛惜。
宋元时期
-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批评石重贵即位不合礼法,认为冯道等人"违礼废命而立之",且石重贵"深讳其所生而绝之,以欺天下为真高祖子也",对其隐瞒生父、冒充嫡子的行为予以严厉批评。
-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详细记载了石重贵即位时关于称臣称孙的争论,对景延广的强硬主张和李崧的务实建议均有记录,但未作明确褒贬,仅客观叙述。
- 宋代史家普遍认为后晋之亡,根源在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而石重贵对契丹的强硬政策加速了灭亡进程。
明清时期
-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论及后晋灭亡,认为石重贵"以孱弱之躯,当强胡之冲",其失败有必然性,但也批评其用人不当,信任杜重威等降将。
- 清代史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论及五代时期沙陀政权兴亡,对石重贵的评价多沿袭宋人观点,认为其"量力而动"不足,有勇无谋。
近现代
- 现代学者对石重贵的评价趋于多元。有学者认为他拒绝向契丹称臣,体现了民族气节,值得肯定;也有学者指出,在两国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这种强硬政策缺乏战略考量,加速了后晋的灭亡。
- 关于石重贵卒年的考订,1970年代辽宁省博物馆收藏的石重贵墓志铭提供了新证据,证实其卒于974年(辽保宁六年),修正了《旧五代史》所引范质《晋朝陷蕃记》中"凡十八年而卒"的记载。
- 石重贵作为五代时期亡国之君的代表,其经历常被用来讨论五代时期沙陀政权与契丹关系的复杂性,以及中原王朝在处理民族关系时的困境。
同朝代关联人物
参考书目
- 《旧五代史·卷八十一至八十五·少帝纪》
- 《新五代史·卷九·晋本纪第九》
-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至二百八十五》
- 《辽史·卷四·本纪第四》
- 都兴智、田立坤:《后晋石重贵石延煦墓志铭考》,《文物》2004年第11期
- 吴翔宇:《契丹伐晋起因再探——兼论后晋出帝朝的政治转向》,《烟台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33卷第6期
- 曾国富:《五代时期后晋与契丹战争论》,《武陵学刊》2018年第43卷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