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生平
草莽求学与佐秦略汉
甘茂出生于战国中期的楚国下蔡(今安徽省颍上县甘罗乡一带)闾阎草莽之间。其早年出身微贱,然而心怀兼济天下之志,笃好刑名兵家与纵横捭阖之学。当时下蔡有一位隐居的智者史举先生,虽然以担任下蔡城门看守的微贱之役糊口,为人不治家产、苟且偷生而不廉洁,但其博通诸子百家,深谙世事权谋。甘茂甘居卑下,以极其恭顺周到的弟子礼节服侍史举先生,尽得其百家之术的精髓。 学成之后,甘茂审时度势,洞察到中原六国墨守陈规,唯有西陲秦国自商鞅变法之后招揽天下游士名将,最具鲸吞宇内之帝王之气。于是甘茂毅然西入秦川求仕。 抵秦之后,甘茂先后结交了后来的连横宗师张仪与秦国宗室巨擘樗里子(魏疾)。二人深奇甘茂之雄才大略与通达变通,遂联袂将其引荐给秦惠文王嬴驷。秦惠文王与甘茂畅谈天下大势与用兵之道,大为悦服,当即破格擢拔其为将领。 秦惠文王更元十三年(公元前312年),著名的秦楚丹阳之战与蓝田之战爆发。秦惠文王派名将魏章率秦军进攻楚国汉中,甘茂作为辅将随军征战。在汉中盆地的崇山峻岭间,甘茂出谋划策、身先士卒,协助魏章大破楚军,夺取楚国汉中六百里锦绣山川,设立汉中郡,将关中与巴蜀连为一片。经此一役,甘茂在秦国军中树立了崇高威望。 ### 挂帅平蜀与拜相辅政 秦惠文王更元十四年(公元前311年),秦惠文王驾崩,太子嬴荡即位,是为性格刚猛勇毅、胸怀吞周大志的秦武王。秦武王继位之初,向来厌恶张仪的游说舌辩之术,群臣公卿亦群起排挤外籍游士,张仪与大将魏章被迫相继出走东奔魏国。 正在秦国军政高层大洗牌之际,新平定的巴蜀腹地突生肘腋之变。原秦惠文王封立的蜀侯嬴辉与蜀相陈壮心怀异志,企图倚仗蜀道艰难割据自立,举兵发动叛乱。巴蜀乃秦国的大后方粮仓,“得蜀则得楚,楚亡则天下并”。秦武王审视满朝文武,毅然派遣熟知西南地理且深具谋略的甘茂挂帅出征,入川平乱。 甘茂率领秦军长驱翻越秦岭险道,以雷霆万钧之势平定蜀乱,阵斩蜀侯辉与叛相陈壮,彻底整肃了蜀中秩序,斩断了南方各方蛮夷与楚国策应的企图。 甘茂凯旋还都之后,秦武王对其文韬武略赞赏备至。秦武王二年(公元前310年),秦武王正式废除沿袭已久的“相国”之称,开创性地改设左右丞相制度。秦武王册封宗室重臣樗里子为右丞相,破格擢升平蜀有功的客卿甘茂为左丞相。右丞相樗里子坐镇中枢,左丞相甘茂统筹边务外伐,二人齐心辅政,使秦国国力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并持续上升。 ### 息壤之盟与攻拔宜阳 秦武王自少年时期便膂力惊人,好勇斗狠,最大的平生夙愿乃是压倒东周天子。秦武王三年(公元前308年),武王在咸阳宫深情地对左丞相甘茂吐露心迹道:“寡人平生有个宏愿,希望能乘坐装有垂帷锦幔的华丽轺车,穿过三川重镇,直抵洛邑亲眼看一看周天子的都城太庙与传国九鼎!倘若能了却此愿,寡人纵死也算不朽了!” 甘茂何等通透灵敏,立刻领会了武王意图一统中原的宏图大略,当即进言道:“周都洛邑为韩国三川郡与重镇宜阳所阻扼。请允许微臣亲自出使魏国,与魏国相约联兵伐韩;同时恳请大王派心腹近臣向寿作为副手与微臣一同前往。”秦武王欣然允诺。 甘茂抵达魏国大梁,凭借高超的外交手腕与魏襄王达成了联手进攻韩国的秘密同盟盟约。同盟达成后,甘茂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对副使向寿言道:“子归咸阳,请以此语禀奏大王:‘魏国已全然听从微臣的主张答应出兵伐韩,然而微臣恳请大王暂时切莫出兵攻韩。’此事若成,全算作足下一人的功劳!”向寿匆匆还朝如实奏报。秦武王大惑不解,急速率近侍车驾星夜赶赴秦魏交界的前线要塞息壤,亲自迎候归国的甘茂。 在息壤驿馆,秦武王急切询问甘茂为何约定了魏国却又阻拦攻韩。甘茂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向秦武王剖析了一番震古烁今的政治机理: “宜阳乃是韩国的天下大县,上党、南阳数百年的粮饷赋税积贮其中,名义上是一座县邑,其实相当于一个兵强马壮的雄郡!如今大王若要伐韩,必须背负秦岭险关,远离本土千里跋涉去攻打宜阳坚城,要想取胜极其艰难。 当年,大贤曾参居住在费邑,鲁国有一个与曾参同姓同名的人在市井杀了人。有人跑去告诉曾参的母亲:‘曾参杀人了!’曾母正在织布,神情泰然自若,根本不信;片刻之后,第二个人又跑来说:‘曾参杀人了!’曾母依然安心织布不予理会;然而过了一会儿,第三个人喘息跑来高喊:‘曾参杀人了!’曾母终于彻底惊慌,扔下手中织布的木梭,翻过院墙狼狈逃窜!凭着曾参这样闻名天下的至贤之德,与母亲对儿子深信不疑的骨肉天性,区区三个人产生怀疑,连亲生母亲都陷入了恐惧! 如今微臣的贤能德望万万比不上曾参,而大王对微臣的信赖,又远远不及曾母对曾参的信任!而朝廷之内嫉妒怀疑微臣攻韩的大臣,又何止三个人!微臣深恐攻韩日久,大王也会像曾参之母一样,在群臣谗言之下‘投杼逾墙’啊! 当年张仪西并巴蜀、北开西河、南取上庸,天下之人并不称颂张仪之功,反而异口同声赞美先王圣明;魏文侯命大将乐羊出兵攻打中山国,历经三年苦战方才攻拔中山,乐羊班师回朝论功请赏,魏文侯却当面抬出整整一大木箱告发诽谤乐羊的诬陷黑信,吓得乐羊伏地叩头痛哭道:‘这绝非臣之功劳,全凭主君之神威啊!’ 如今微臣乃是寄居秦国的楚国客卿,身无宗族之重。右丞相樗里子与公孙奭皆是秦国贵戚旧贵,彼等必将以韩国兵强地险为由,在朝堂上极力攻击伐韩之策!若大王听信谗言中途罢兵,不仅大王欺骗了魏王,而微臣更将承受韩相公仲侈刺骨的怨恨!” 这篇透彻淋漓的言论,彻底打碎了君臣疑忌的死结。秦武王当场动容长叹道:“寡人绝不听信他人谗言,寡人愿当场与卿立下生死盟誓!” 于是君臣二人在息壤设坛祭天,立下铁血盟誓:“任凭朝中风云变幻,誓死伐韩不中途罢兵!”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息壤之盟”。 盟誓已定,秦武王正式拜左丞相甘茂为统帅,督率五万精锐秦军出关强攻宜阳城。 然而战局正如甘茂所料,宜阳城池高耸、守备森严,韩国名将公仲侈拼死固守。秦军强攻五个月之久,伤亡惨重依然久攻不下。消息传至咸阳,右丞相樗里子与公孙奭果然在朝堂上大肆非议攻韩得失,痛陈秦军损兵折将、靡费巨万。秦武王顶不住宗室朝臣的巨大政治压力,终于动摇,遣使飞骑召甘茂回朝,传旨意欲罢兵解围。 甘茂面对使者,毫无惧色,只冷冷吐出了四个重逾千钧的大字: “息壤在彼!”(息壤盟誓尚立在彼处,大王难道忘记了吗!) 使者飞马回奏,秦武王面红耳赤、猛然醒悟,羞愧言道:“寡人与卿实有盟誓!”秦武王当即顶住满朝反对,倾全国之力悉数调集关中老秦人重兵奔赴前线交由甘茂指挥。 得到生力军增援的甘茂亲自击鼓督战,秦军将士感念息壤之誓,如虎狼出柙般发起决死总攻,一举突破宜阳城垣!此役秦军共斩杀韩国精锐六万级,彻底攻克宜阳,进而渡过黄河夺取武遂,威震中原!韩襄王惊骇万状,急忙遣国相公仲侈亲赴秦营屈膝谢罪,与秦国签订城下之盟求和。甘茂凭借息壤之盟的坚毅定力与赫赫武勋,为秦国彻底打开了锁闭关中数百年的东出大门! ### 连横合纵与解围雍氏 拔除宜阳之后,秦武王终于实现了平生所愿,乘华丽轺车通过三川直入洛阳东周王都。然而乐极生悲,秦武王在周室太庙与力士孟贲斗力举“龙文赤鼎”,力竭失手砸断胫骨(绝膑),流血过量当夜暴亡。 武王无子,秦廷诸公子展开残酷的继位血战。在赵武灵王与魏冉等各方势力的支持下,远在燕国为质的公子稷被迎立回国即位,是为秦昭襄王。秦昭襄王之生母宣太后(芈八子)临朝称制,其弟魏冉逐渐掌握朝廷兵权。 秦朝中枢政局的大洗牌引发了列国局势的剧烈连锁反应。楚怀王因怨恨早年秦楚丹阳之战时韩国坐视不救,趁秦廷大乱无暇东顾之机,亲率数十万楚军主力北上,将韩国重镇雍氏(今河南禹州东北)重重包围长达五个月之久。韩国公仲侈数次遣使向咸阳告急求援。 然而秦昭襄王初登大宝,宣太后本是楚国宗室女子,力主偏袒母国,以“兵出肴山靡费巨大且无利于秦”为由,在朝堂上坚决扣压援韩议案。韩相公仲侈面临亡国绝境,只得私下重托深明大义的秦国名相甘茂。 甘茂深知若坐视韩国被灭,秦国的东出战略将化为乌有,遂挺身而出入宫求见秦昭襄王,以极具战略前瞻性的宏阔视野向昭王进言道: “公仲侈今日之所以敢在雍氏城下拼死抵御楚军,完全是因为心中指望能得到大秦王师的救援!如今雍氏危在旦夕,若秦军坐守肴关迟迟不下山驰援,公仲侈绝望之下,必将彻底倒向楚国。韩公叔定会率领韩国举国之兵向南与楚国媾和连横。楚、韩一旦结为一家,魏国慑于威势绝不敢不听从彼等摆布。届时楚、韩、魏三强合兵一处直叩函谷关,伐秦之大势便已骤然形成!敢问大王,坐等天下诸侯合兵攻秦,与大秦主动出关伐人建立霸业,二者究竟何者更有利?” 秦昭襄王猛然惊醒,击节赞道:“善!”昭王当即说服宣太后,发大军雷霆下肴山驰援韩国。楚军闻听秦军铁骑东出,深惧腹背受敌,当即解围仓皇撤军。甘茂凭借其卓越的战略预判,再次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摇摇欲坠的秦韩同盟。 ### 权贵倾轧与亡秦奔齐 然而,战国时代的客卿政治向来充满着无情险恶的排他性。随着宣太后的亲属外戚势力日益坐大,其同母异父之弟魏冉、娘家亲贵向寿等迅速占据了秦国军政中枢。 向寿自少年时期便与秦昭襄王同席寝处、情同手足,深受宠信。秦王命向寿出任宜阳守将经略中原,同时命樗里子与甘茂统兵进攻魏国皮氏。当时,名扬天下的游说纵横大师苏代敏锐洞察到了秦廷内斗的致命裂痕,代表韩相公仲侈前往游说向寿,离间向寿与甘茂、公孙奭的君臣信任。 在苏代的谋划推动下,甘茂为了彻底拉拢韩国以对抗楚国,正式向秦昭襄王上奏,建议将此前攻占的要塞武遂归还给韩国,让宜阳战乱中逃亡的百姓安返家园。此举引发了向寿与公孙奭的极度愤怒与阻挠。二人以“弃地卖国、暗通外夷”之莫须有罪名,在秦昭襄王与宣太后面前日夜疯狂谗毁构陷甘茂。 身处前线军营的甘茂深知秦国政局已全然操持于楚系外戚之手,自己作为客卿功高震主,樗里子亦与向寿合流,“曾母投杼”的悲剧正在眼前上演。当年商鞅、张仪、魏章等人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甘茂深知大祸临头,遂断然决定放弃正在围攻的魏国蒲阪大营,连夜单骑脱逃,仓皇亡秦东奔! 甘茂在荒野中亡命逃窜,恰巧在去往齐国的官道上迎面碰上了奉齐湣王之命正准备出使秦国的纵横家苏代。 甘茂勒住战马,满面风霜地向苏代凄然自白道:“微臣在秦国获罪遭谗,惶恐逃匿,如今天下之大竟无微臣容身之地!微臣曾听闻贫家女子与富家女子在深夜一同搓麻绩线,贫家女说道:‘我无钱买蜡烛照明,而您的烛光幸好有所富余,您若能分给我一点剩余的烛光微芒,既丝毫无损于您的光明,却能让我同您一样享受照彻的便利!’如今微臣困厄至极,而足下方才奉使前往秦国当路掌权!微臣的妻子儿女老小皆陷落在咸阳城中,伏望先生能借一缕微光,救拔我甘氏满门骨肉性命!” 苏代深感甘茂乃当世奇才,慷慨许诺。抵秦之后,苏代觐见秦昭襄王,顺水推舟游说道:“甘茂乃是非常之人!他在秦国历仕惠文、武王、昭王三朝,累世深居执政高位。自关中肴塞以至天下名山鬼谷,四海之内山川地形何处险要何处平展,甘茂皆了如指掌!如今他亡命出走,若依仗齐国联合韩、魏反戈图秦,此乃大秦之弥天大祸啊!” 秦昭襄王心生惊骇,急问补救之策。苏代进策道:“大王不如备下重礼,授以万石厚禄与相印,遣使前往齐国将其隆重迎回!一旦甘茂受迎归秦,大王便将其安置在鬼谷深山之中,终身不准其复出!”昭王深以为然,当即拜甘茂为上卿,遣使捧相印赴齐迎归。 然而老练深沉的甘茂深知秦廷险恶,执意推辞拒绝还秦。苏代趁机在齐湣王面前盛赞甘茂忠于齐国、拒秦相印之高义,齐湣王大喜,当即在临淄拜甘茂为齐国上卿,予以最高礼遇。而秦昭襄王见无法强留,亦唯恐甘茂怨秦,赶忙下诏免除其留在咸阳的家眷全族的赋税徭役,甘茂一家老小由此转危为安。 ### 周旋楚魏与客死异乡 成为齐国上卿之后,甘茂以其绝顶的战略洞察力,频繁穿梭于齐、楚、魏等诸侯大国之间。 当时齐湣王派甘茂作为国宾使节出访楚国。恰逢楚怀王刚刚与秦国结亲通婚,两国关系极为亲密。秦昭襄王闻讯甘茂正在郢都,深恐其被楚国所用,遂遣国书致楚怀王:“愿楚国将甘茂押送回秦。” 楚怀王收到秦书,拿不定主意,遂召谋臣范蜎询问:“寡人欲在秦国物色安排一位丞相,卿看何人合适?”范蜎答道:“臣愚钝不知。”楚怀王言道:“寡人欲力荐甘茂在秦国为相,卿意下如何?” 范蜎当即斩钉截铁反驳道: “万万不可!当年下蔡城门看守史举先生,大事不能侍奉国君,小事不能治理家室,以苟且偷生、行事不廉闻名于世,而甘茂服侍他却恭敬顺从毫无怨言。凭着秦惠文王的圣明、秦武王的明察、张仪的雄辩,甘茂一人侍奉三代霸主,历任十个官位而从未有过失!甘茂确是天下罕见的王佐大贤,然而大贤万不可在秦国任相!秦国若得贤相,绝非楚国之福分! 大王昔日曾派召滑潜入越国,暗中鼓动章义发动内乱,越国由此大乱,楚国才得以拓地千里、饮马江东!大王当年之所以能建此不世大功,盖因越国内乱而楚国清明大治也!今日大王若将甘茂送去秦国为相,秦国大治,楚国危矣! 大王若真想在秦国安插一名丞相,莫若力荐向寿!向寿乃是宣太后娘家至亲,少年时与秦昭王同穿一件衣裳、长成后同乘一辆轺车,毫无远大政治韬略。若让向寿拜相,秦国内政必昏乱无能,这才是楚国的万世之利啊!” 楚怀王恍然大悟,遂按范蜎之策上表秦王力荐向寿。秦国最终任命向寿为相。而甘茂看透了诸侯权谋的无常与残酷,自知终生再无可能重归咸阳,遂离开楚国转赴魏国大梁。不久之后,一代开国名相甘茂客死于魏国异乡。其后代子孙在战国末期重归秦国,其孙甘罗在十二岁时以旷世奇才拜为秦相上卿,使甘氏一门之武略韬光,在中华文明的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传奇篇章。 原正文若有该地点出生的说法,仍属待核,不作为已确证事实。